猫冬的日子一过,村里就有了活气。
雪还厚着,但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了,一滴一滴的,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早上起来,风也不像腊月里那样咬人了,吹在脸上是软的。
林知语是在二月底开始张罗的。
她把年前签的那些合同翻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又拿本子重新抄了一遍,京市的、海市的、苏市的、徽市的,每个地方要什么货、多少斤、什么价,都写得清清楚楚,抄完之后,她又列了一个单子,看开春能收上来什么山货,哪个大队能出多少,心里大概有个数。
光靠他们一个大队不行。去年秋天收的那点儿东西,签完合同就出了大半,剩下的不够开春交的,还是得联合其他大队一起干。
想着她就去找了王百胜。
王百胜正蹲在院子里修爬犁,手冻得通红,嘴里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看冰条子。
“王叔,”林知语蹲到他旁边,“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说。”
“开春了,我想着再跑一趟,把年前签的那些合同交了。”
“交就交呗,该跑就跑。”王百胜头也没抬,拿锤子敲了敲爬犁上的铁钉。
“光我们一个大队,货不够。”
王百胜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她一眼。
林知语接着说:“我们去年不是跟公社说了吗,联合其他大队一起干,让公社出面,哪个大队出什么货,统一收上来,统一往外销,这样货够了,也好谈价。”
王百胜没说话,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这丫头,”他慢慢说,“没承想还记着这么多。”王百胜想了想:“你自己去跟公社说吧,我不替你说。”
林知语愣了一下:“为啥?”
“你自己的事儿,你自己说去。”王百胜把烟袋别到腰上,“我替你说,那是我的主意。你自己说,那是你的本事。往后真要干起来了,人家认的是你,不是我。”
林知语明白了,“那我明天就去公社。”
“嗯。”王百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去找王主任,就说我让你去的。剩下的,你自己说。”
林知语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门,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坑坑洼洼的。她骑一阵推一阵,到公社的时候,裤腿上溅了不少泥点子。
公社王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儿,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你就是王百胜说的那个林知语?”王主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对。”
“坐下说。”
林知语把合同掏出来,一张一张摊在王主任面前,王主任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神变了。
“十个合同?”他问。
“十个。”
“都是正规的?”
“都是,红章、签字,一样不少。”
王主任又看了一会儿,把合同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想怎么干?”
林知语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联合几个大队,统一收山货,统一往外销,哪个大队擅长采蘑菇,哪个大队松子多,哪个大队蕨菜好,她年前跑的时候心里都有数。
“我不是白拿他们的,”她说,“我按收购价收上来,卖出去了,利润大家分,哪个大队出的货多,分的就多。”
王主任听完,沉吟了一会儿,“你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不过有几个问题,第一,其他大队愿不愿意跟你干?第二,往外跑,路上安全不安全?第三,钱怎么算,账怎么记?”
林知语挨着答了,第一个问题,她可以挨个大队去谈;第二个问题,年前跑过一次,路熟了,也知道怎么应付;第三个问题,她可以记账,回来交公社审核。
王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召集人,开个会。你把事儿跟他们说明白,愿意干的,就跟着你干。”
会是在公社大院里开的,三天后。
来了四个大队的人,林知语他们屯子的王百胜,还有隔壁李家屯的、靠山屯的、柳条沟的,每个大队都来了两个人,一个大队长,一个知青。
林知语站在前头,把合同给他们看了,把想法说了。
底下议论纷纷。
李家屯的大队长先开口:“小姑娘,你说得倒是好听。可这货收上来了,你往外跑,万一卖不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