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转过脸。街灯的光在她脸上流过,从额头到下颌,像扫描仪的激光。
“你母亲和陈旭东早期共同在同一个项目组。”陈燃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沉,“那个项目组一共七个人。目前只有一个人还在活动。”
陈燃单手打开手机递给陆遥,屏幕上是泛黄的档案页。
陆遥盯着那些名字看,瞳孔在光照下微微收缩。
“韩冬宇不在其中。”陆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些名字背后的幽灵,“他只是……后期加入的技术员?”
“项目运行第三年,韩冬宇以数据记录员身份进入。”陈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三个月后,项目获得突破性进展。六个月后,IMSA介入调查。九个月后,项目被封存,所有数据转入绝密档案。”
路灯的光划过他侧脸,那道极细的手术疤痕在明暗交替中一闪而逝。
“还有谁活着?”她问。
“沈清源,赵明远,王砚之已故。白薇移居海外,下落不明。”陈燃停顿,“郑秋实教授,六十一岁,现任国家心理学研究院名誉院长。上个月还在期刊发表论文。”
“郑秋实。”陆遥重复这个名字。
“根据公开履历,他在项目被封存后,主导制定了第一版《心象测绘职业伦理规范》。”陈燃说。
陆遥笑了,带着冰冷洞察的、近乎残酷的笑意。“所以当年看着人体实验发生的人,后来成了制定规则的人。”
陈燃侧头看了她一眼。在仪表盘微光中,他的灰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的心率上升至92,血压轻微升高。”他说,“需要我播放你设定的镇静音乐吗?”
“不用。”陆遥解开围巾,深深吸气,让香水后调的雪松气息充满肺部。“让我感受一下这种……愤怒。”
车厢陷入了沉默。
陈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不连贯的节奏,不是计算,是某种情绪泄漏。他的心率也变了,出现一个0.8秒的不规则波动。
“要去见他吗?”他问。
“要。”陆遥说。
车驶入她公寓所在的旧街区。梧桐叶落满了路,车轮碾过去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个零和一在低声计数。
陈燃把车停在老位置,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陆遥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她转过头,在黑发与红唇的戏剧性对比中,她的眼睛格外清醒,在看着陈燃的那一刻,她突然轻笑了一下,“今天也上去吗?”
陈燃晃神了一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初秋清晨,空气微凉。陆遥将车停入事务所楼下车位,熄火时看了眼副驾上几个还没拆封的快递,是林薇帮忙下单的、更换家用滤芯和几本专业书籍。
她这辆低调的深灰色SUV是几个月前新换的。之前那辆被韩冬宇案里被砸坏了车窗,被柒子盛自告奋勇拉去他熟识的车行,还好陆遥也不止这一辆车。
拎着快递走进事务所大厅,晨间的忙碌刚刚开始。前台行政小妹晓雯正对着电脑核对日程,抬头看见陆遥,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陆老师早……那个,赵雅小姐刚才来过了,又留了东西。”小妹指了指接待台上一个素雅的纸袋,里面是一束被精心包装的白色蝴蝶兰,旁边还有一个淡绿色的信封。“她说一定要亲自交到您手上,等了一会儿您没来,就留下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小妹的声音压低了些。
陆遥的目光落在纸袋上。蝴蝶兰姿态优雅,花瓣洁白无瑕,确实很美,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疲惫。
她走过去,没有先碰花,而是拿起了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她展开信纸。字迹清秀,甚至有些刻意雕琢的工整。
信中的情感炽热、真挚,带着刚刚挣脱枷锁后的全部热情和笨拙的浪漫化投射。陆遥平静地看完,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连同那束蝴蝶兰一起,放进了纸袋。
“下次如果赵小姐再来,”她对前台说,声音清晰平稳,“请告诉她,她的心意我收到了,非常感谢。但按照规定,治疗结束后,医生不能接受患者的私人礼物,尤其是这样频繁的赠予。她的康复和未来的幸福,就是对我工作最好的回报。请她务必专注于自己当下的生活和后续巩固治疗。”
她提着纸袋走进办公室,将花束放在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已经零星有了几束同样来自康复者的、逐渐枯萎的感谢之花。她没有扔掉,那太残忍;但也不会让它们占据显眼位置,那会模糊边界。
这是她处理类似情况的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