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赵雅在母亲陪同下出现在事务所。她非常瘦,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外套里,像一只警惕的、随时会飞走的鸟。
脸上带着精致的淡妆,努力掩饰着憔悴,但眼睛很大,里面却空洞无神,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内耗殆尽。她坐姿拘谨,背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外套的袖口。
陆遥没有立刻提及病情或心象。她问起赵雅以前喜欢的舞蹈和绘画,问她对某些抽象画作的看法,甚至聊了聊近期一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电影。赵雅起初回答得很简短、防备,但提到艺术相关话题时,她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属于过去的光彩。
“我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陆遥在气氛稍微缓和后,才以平实的口吻切入,“听起来,你内心有一套非常严格的标准和规则,在管理着你自己。这很不容易。”
赵雅身体微微绷紧,没说话。
“我的工作方式有点特别,”陆遥继续道,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项普通服务。
“我可以通过一种技术,大致看到一个人内心世界的结构。不是读心,更像是看一张地形图。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一次简单的测绘,让我看看你心里那个规则体系大致长什么样。这样,或许能帮你,也帮你的父母,更理解你正在经历什么。当然,这完全自愿,你可以随时喊停。”
赵雅沉默了很久,长到陆遥以为她会拒绝。最终,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细若游丝:“就……看看。”
第一次心象接触评估,在极度温和与保守的参数下进行。陆遥的目标不是深入,仅仅是获得一个宏观轮廓。
意识连接建立的一瞬间,陆遥感受到的不是混乱的狂暴,也不是绝望的纠缠,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极致有序的冰冷。
赵雅的心象,在陆遥意识触碰到边界的瞬间,并非直接将她拖入核心,而是首先将她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令人迷失方向的镜子森林。
森林里的“树木”全是高耸入云、形状不规则的光滑镜柱。它们并非整齐排列,而是以违背几何规律的角度肆意生长、交错,形成一座无限反射、路径错综复杂的迷宫。每一面镜子都映照出陆遥的形象,但这些映象绝非真实。
它们是被焦虑加工过的幻影:
有些镜中的“她”被横向压扁,显得臃肿不堪;有些则被纵向拉长,形销骨立如鬼魅;有的镜子专门放大皮肤的微小瑕疵,毛孔成为深坑,一丝红晕变成溃烂的瘢痕;有的镜子则折射出无数个背影,每个背影都在窃窃私语,重复着“不够瘦”、“不好看”、“令人失望”的碎片化指责。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座森林是活着的。当陆遥试图移动或思考寻找出路时,周围的镜柱会无声地旋转、平移,生成新的岔路或死胡同,确保她永远面对最令自己不安的镜像。
这里没有生命,只有无穷尽的、自我指涉的审视与扭曲。陆遥能感觉到,森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感知过滤与扭曲场,任何进入其中的意识,都会被强制进行这种永无休止的、充满恶意的自我观摩与批判。它既是屏障,也是惩罚系统。
陆遥稳住心神,不被那些千变万化的恐怖镜像所迷惑。她将意识凝聚成一道锐利而稳定的探针,尝试穿透这片镜之森,感知其保护的核心。在无数次折射的尽头,在森林最深处、所有镜面反射光线最终扭曲汇集的焦点,她看到了——
一座巍然矗立的巨型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