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心象事务所二十七楼。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陆遥的办公桌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套装,木簪一丝不苟地挽着黑发,唇上的红是这张脸上唯一的亮色,此刻却显得比平日更冷。
黑色卡片放在桌面中央,像一块吸光的磁石。
“林薇,”陆遥按下内线,“进来一下。”
门被推开,林薇抱着平板快步走进来,眼镜后的眼睛里带着熬夜整理数据留下的细微血丝。“陆老师,您找我?”
“查一个人。”陆遥的指尖轻点那张黑色卡片,“陈燃。这个名字,以及这个标识。”
林薇凑近看了看卡片上的银色暗纹,立刻在平板上调出一个加密数据库。“稍等,我需要调用权限。”
办公室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陆遥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市像一座巨大的精密仪器在运转。
“找到了。”林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陈燃……他的预约记录是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由系统最高权限直接导入的,优先级标记为‘S+’。委托方不是他本人,而是……”
她抬头看向陆遥,推了推眼镜。
“委托方是远辰生命科学基金会,联系人署名是陈序明。备注信息显示,陈序明先生已于两天前去世,这份委托是他生前通过律师和基金会董事会共同认证签署的。”
陆遥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去世的父亲,为情感缺失的儿子预约心象测绘,但结合昨晚的接触,她知道事情绝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陈序明。”她重复这个名字,“远辰的创始人?”
“是的。”林薇快速调出资料,“陈序明,享年52岁。早期在资本市场以眼光精准、作风凌厉著称,成立了远辰生命科学基金会。完成了原始积累。大约十五年前,他开始将重心转向实体投资和公益”
“值得注意的是,陈序明本人就是早期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病程已进入中期。医学界普遍认为,正是自身患病经历,促使他将基金会近十年的研究重点全部转向了情感认知的神经基础与干预技术。”
“陈燃呢?他是陈序明的——”
“独子。”林薇点头,“公开资料极少。只知道他二十四岁,拥有麻省理工认知神经科学和生物学双博士学位,三年前回国后一直深度参与基金会的核心研究,但没有任何公开职务。只有媒体偶尔拍到的照片”
林薇顿了顿,调出一张新闻截图。照片上是一个慈善晚宴,陈燃穿着深色西装站在陈序明身侧,身形挺拔,面容英俊得近乎不真实,但那双灰色眼睛直视镜头时,却没有任何温度——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无”。
陆遥看着那张照片,昨晚酒吧里那种同类识别的感觉再次浮现。这不是简单的疏离。
“委托内容是什么?”她问。
“官方委托书上的表述是:对委托对象陈燃的情感认知状态进行全面测绘与评估,绘制精确心象地形图,并提供结构性分析报告。”林薇念道,“但下面有一行手写体的补充说明,经笔迹鉴定是陈序明本人所加。”
“写的什么?”
林薇深吸一口气,念出那句几乎不像委托、更像预言的话:
“请测绘他心中的那片灰。以及,灰烬之下是否还藏着火星。”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偏移了几度,正好照亮卡片上那个神经突触般的银色暗纹。
灰烬与火星。父亲在弥留之际,想知道的不是儿子能否康复,而是他是否还残留着什么。这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隐喻。
“预约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林薇说,“因为是最高权限直接导入,所以您原定的明天下午的测绘会推后至下周,对方的地点在基金会下属的认知科学研究所,地址在城北高新区,是一栋独立建筑,安保等级很高。系统提示,需要您携带这张黑色卡片作为通行证。”
陆遥拿起卡片,对着光看了看。银色暗纹在阳光下流动着微妙的光泽。
“另外,”林薇的声音低了些,“我尝试用非公开渠道查了陈燃更早期的记录,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说。”
“陈燃在十四岁到十八岁这段时间,也就是他出国读大学之前的医疗和教育记录,是完全空白的。不是加密,而是彻底不存在于任何可查询的数据库中。就好像那四年,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陆遥的指尖停在卡片中央。
十四到十八岁。情感认知形成的关键期。
空白。
“有推测吗?”她的声音平静。
林薇犹豫了一下。“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参与了某项需要绝对保密的特殊研究或治疗,所有记录被物理销毁。第二……”她顿了顿,“那四年里,他可能不在常规的社会系统内。”
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将卡片收进西装内袋,金属边缘隔着衬衫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如果一个人的心象真是一片绝对平坦的灰,那么测绘这个行为本身,是否就已经构成了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