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陆遥听出了里面沉甸甸的、未曾言明的东西:如果那天小雨按时去了音乐教室,她会亲眼看见母亲倒下。如果她没有被留堂……
“我明白了。”陆遥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这对测绘有帮助吗?”沈建国急切地问。
“所有信息都有帮助。”陆遥没有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现在我需要您把您妻子生前最常弹奏的曲子,小雨从小听到大的那些音乐,整理一份清单给我。如果有录音最好,没有的话就列出曲名和作曲家。”
沈建国愣住了:“音乐?但这三年……小雨连音乐课都不上了。她甚至把家里的钢琴都……”
“都怎么了?”
“都盖上布,再也不碰了。”沈建国苦笑,“我以为她讨厌音乐了。因为那是她妈妈……”
“可能恰恰相反。”陆遥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笃定,“当某种东西重要到无法承受失去的痛苦时,人有时会选择将它彻底封存,而不是继续面对。这比讨厌更深刻。”
沈建国沉默了很久。观察室里只有通风系统轻微的嘶嘶声。
“我会把清单整理好。”他终于说,“今天晚上就发给您。”
“另外,”陆遥在离开前转身,“下次测绘时,我希望您不要在这里观察。”
“为什么?我是她父亲,我——”
“正因为您是父亲。”陆遥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您在场,即使隔着玻璃,即使她不知道,她的心象仍然会无意识地对父亲的存在做出反应。我需要测绘的是她最本真的状态,而不是女儿在父亲注视下的状态。这是专业要求。”
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结果呢?我需要等多久才能知道怎么帮她?”
陆遥已经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沈先生,我需要再明确一次:我不提供治疗方案。我只绘制地图。”她停顿了一下,“但一张精确的地图,往往本身就指明了方向。请耐心些。”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沈建国那双混合着焦虑与期待的眼睛。
陆遥轻轻吐出一口气。持续的高精度心象测绘,对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太阳穴传来熟悉的胀痛,视网膜边缘还残留着那片纯粹、压抑的白的虚影。
她揉了揉眉心,朝办公室走去。路过茶水间时,里面传来几个同事轻松的谈笑声。
“……听说了吗?事务所好像在接触远辰集团。”
一个略显兴奋的男声传来,是张睿。
“如果能拿下他们的员工心理健康评估项目,那可是笔大单子。”
“远辰?那个投资版图横跨生物科技和新兴能源的集团?”另一个女同事接话,“他们家门槛高得很,怎么会找我们这种小众的机构?”
“再小众也是IMSA直属的‘特殊技术部门’。”张睿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精准计算的优越感
“据说是他们新任的掌门人亲自推动的,好像对心象测绘有独特兴趣。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是机会,尤其是如果能展示出某些不可替代的分析能力。”
陆遥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商业合作意味着更多的流程、报告和来自非专业人士的审视,这对追求纯粹测绘的她来说,更多是麻烦。
她不在乎那些商业形式,不在乎张睿话里话外那点针对“直觉流”的竞争意味。她只觉得疲惫,需要一点能穿透这层职业性冷漠的东西。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
柒子盛发来一张照片:他画廊里一面崭新的、涂鸦般混乱却奇异地富有张力的画墙,配文:「新作品,陆大师给掌掌眼,老地方,酒已醒上」
几乎是同时,周媛的信息也跳了出来,是一段三秒的语音。点开,背景音是孩子们放学时特有的、充满生命力的喧闹,她的声音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遥遥!我下班啦!今天急需火锅和冰啤酒续命!你那边要是结束了就吱一声,我和柒老板先去占位子,给你点你最爱的虾滑和……哎哎再见宝贝路上小心!总之快点来!”
这两条信息,像两把质地不同的钥匙,轻轻旋开了陆遥身上那层名为“陆老师”的坚硬外壳。
柒子盛懂得她的“不正常”,并把这“不正常”视为创作灵感的一部分,用他玩世不恭的方式邀请她进入无需解释的放松领域。
而周媛,则用最朴素的、属于正常人世界的渴望——对美食、对陪伴、对吐槽工作辛苦的需求,将她锚定在热气腾腾的生活里。
陆遥冰封般的脸上,极淡地化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指尖动了动,回复了同一个词到两个对话框:
「到。」
此刻,她需要的是酒精的温度,火锅蒸腾的雾气,挚友无需言明的懂得,以及一个可以短暂卸下测绘师重担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