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部同事说:“公司正在处理善后事宜,抚恤、媒体、还有潜在的诉讼。为了公司整体利益,所有与事故相关的信息必须统一口径。”
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密密麻麻的条款中,他看到关键句:“承诺不透露事故细节及公司内部沟通内容、认同公司已采取所有合理安全措施、自愿放弃就此事提起任何形式诉讼或索赔的权利。”
齐飞说:“如果我不签会怎么样?”
副总经理说:“如果你签了就可以恢复正常工作,如果你不签就只能开除你了。当然,考虑到这次事件对你造成的心理影响,公司会调整你的岗位。”
齐飞看着那份文件,他知道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交出自己对公司付出的心血。
齐飞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副总经理说:“最迟下班之前,公司正处于艰难时期。我们需要团结,需要每个员工都做出贡献,包括必要的牺牲。”
他们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铁栏。
齐飞拿出那本《幽冥山探险记》。
他翻开那本笔记,上面清楚地写着幽冥山里千奇百怪的遭遇和幽冥山的地图。而在地图上的幽冥山深处,有一个特殊的标记,看上去像UFO。
他的注意力被地图上的另一个细节吸引,从幽冥山深处延伸出一条线,尽头是另一个标记,一个金字塔形状的符号,旁边标注着他看不懂的字符。
公司的气氛明显变了。
以前打招呼的同事,现在要么低头快走,要么在装作没看见。他走进茶水间,正在说话的几个同事突然安静。
他独自坐在角落,听见几个同事的对话:“要不是他先回来,说不定能早点拨打救援电话……”
“听说他那天根本没尽力劝,自己不想去冒险就算了,还不拦着别人……”
“副总经理让他签协议,他还不情愿,这种人只顾自己……”
声音不大,但足够听见。
很快来了顶替他的新同事,那个同事说:“其实我知道这事你不痛快,但事故之后,公司不太信任你了。副总经理说你状态不稳,需要减轻压力,让我帮你分担工作。”
齐飞说:“帮我分担。”
那个同事说:“项目交给我,肯定能做好。等你调整好了,说不定还能回来工作。”
他在公司忙了那么久的心血,现在属于别的同事了。
那个同事说:“谢谢,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请客,当是谢谢你的成全。”
齐飞说:“不用了,我收拾一下个人物品。”
他的私人物品不多,只有一本记录开会内容的笔记本、一个备用键盘、那盆快要枯萎的绿植、还有公司部门的照片。
他把个人物品都放到纸箱里,然后抱着纸箱走向电梯。路过会议室时,门虚掩着,他听见里面副总经理说:“事故责任认定马上出来,我们要做好准备,重点是要强调团队自主决策,公司已尽到安全告知义务,如果调查组深究,他可以成为……”
齐飞没有停下脚步。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黑眼圈,胡子没刮,衬衫领子皱了。纸箱里,那几本书的缝隙中,隐约透出一点幽蓝色的光——他把金属筒藏在了里面。
走出公司大楼,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这座他工作了多年的公司大楼。工作的人们进进出出,忙着接电话,忙着讨论项目。世界照常运转,仿佛那次团建从未发生。
齐飞抬头看天空,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晚高峰的车流开始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你要去哪里?”
齐飞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出租车汇入车流,齐飞看着公司大楼。大楼的玻璃反射着夕阳,与他再无瓜葛。窗外的城市灯光亮起,而在灯光照不到的星河深处,古老的坐标正在校准,等待手持地图的访客。
齐飞不再听见办公室的键盘声、会议室的争论、同事的低语。他只听见风在耳边流动的声音,还有很远的地方,仿佛在向他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