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葵推着轮椅刚到厨房门口,就闻见一股熟悉又“可怕”的味道——姜汤的辛辣味,混着一点姜皮的清苦,从锅里缓缓飘出来,顺着空气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轮椅刚滑进门,她就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像是这样就能把那股味道从记忆里抹去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叹气,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闻到。
可现实显然不会这么仁慈。
灶台上,那口小砂锅正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锅盖掀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姜汤呈着一种不太友好的黄褐色,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带着浓烈的姜味,仿佛在向她宣告自己的存在。
温婉正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听见轮椅滚动的声音,回头一看,就见温葵整个人缩在轮椅里,眼睛紧闭,一副“我已经自欺欺人了,你们不要叫醒我”的表情。
“噗——”温婉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是干什么?演盲女吗?”
温葵没睁眼,声音闷闷的:“……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看到我放了糖的姜汤了吗?”温婉故意问。
“……”温葵的睫毛轻轻抖了抖,显然还是听到了“姜汤”两个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绝望,“妈妈,你又煮这个了啊……”
“你昨天不是说有点冷吗?”温婉把火关小,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姜汤,“早上起来又咳了两声,我就给你煮点,驱驱寒。”
温葵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小白菜:“可是我真的不冷了……”
“你不冷,是因为我给你煮了姜汤。”温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叫提前预防。”
温葵:“……”
她盯着那锅姜汤看了几秒,眼神里写满了抗拒,连指尖都跟着有点僵硬。
温婉见状,又笑了一声,走过来,把一碗已经倒好的姜汤端到她面前:“我放了糖的,葵葵,喝点吧。”
那碗姜汤被盛在一个白色的瓷碗里,表面泛着一层浅浅的油光,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姜味更加清晰了。温葵看着它,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妈妈,可不可以,不喝啊?”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委屈,尾音轻轻往上翘,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奶猫在讨饶。
“不可以哦。”温婉却不吃这一套,语气温柔,态度却异常坚定,“你昨天晚上睡觉前不是还说‘妈妈你要多照顾我一点’吗?这就是我照顾你的方式。”
温葵:“……”
她忽然有点后悔昨晚说过的话。
“就一碗。”温婉把碗往她手里送了送,“喝完就好了。”
温葵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碗。碗底有点烫,她下意识用双手捧着,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凑近一点,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咳!”辛辣的姜味直冲鼻腔,她忍不住咳了一声,整张脸皱成一团,“好辣……”
“放了很多糖的。”温婉在旁边诱哄,“你小口小口喝,就当喝糖水。”
“这不是糖水。”温葵小声反驳,“这是伪装成糖水的姜汤。”
温婉被她逗笑了:“那你就当是在演电视剧,现在是女主角吃苦的环节。”
“那我可以跳过这一环节吗?”温葵认真地问。
“不可以。”温婉摇头。
温葵只好认命。
她端着碗,像是端着什么重大任务,轻轻抿了一小口——
真的只是一小口,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在给鱼喂饲料。
“……”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带着姜的冲劲和一点糖的甜,却完全掩盖不了那股“灵魂攻击”的辣。
她的脸一下子皱起来,舌尖发麻,喉咙也被辣得发紧。
“嘶——”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像只被辣到的小狗,“好辣好辣好辣……”
她赶紧把碗放到一旁,伸出舌头不停哈气,眼睛里都快辣出眼泪了。
“你这是喝了一口,还是舔了一下?”温婉哭笑不得,“就这么一小点?”
“已经很多了!”温葵委屈巴巴,“我感觉我的舌头都不是我的了。”
“你这样什么时候能喝完?”温婉无奈,“再喝几口,很快就没了。”
“可是我真的喝不下……”温葵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满是可怜,“妈妈,你看我这么乖,能不能……”
“不能。”温婉再次无情拒绝,“你要是感冒了,难受的是你自己。”
温葵还想再说点什么,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江守扶着墙,慢慢走了进来。
他腰上还贴着药膏,走路的时候不敢太用力,只能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护在腰侧,动作有点别扭。但即便这样,他还是从房间里挪了出来——大概是被厨房里的姜味吸引过来的。
“你们在干嘛?”他一进门就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煮姜汤了?”
“你怎么起来了?”温婉先不高兴了,“不是让你在床上躺着吗?”
“躺不住。”江守笑了笑,“闻见味道了,就过来看看。”
他说着,目光落在温葵身上。
小姑娘正端着那碗姜汤,小脸皱成一团,舌头还伸在外面,一副“我被伤害了”的表情,眼睛里水光潋滟,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你这表情,是喝了毒药吗?”江守忍不住调侃。
“比毒药还难喝。”温葵控诉,“妈妈放了糖,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温婉在旁边拆台:“你就喝了一小口。”
“那也很辣!”温葵强调。
江守看着她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点宠溺。
“你还笑!”温葵瞪他一眼,“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
“我知道。”江守点头,一本正经,“你刚刚那一口,喝得比我搬轮胎还用力。”
温葵:“……”
她被噎了一下,忍不住又吐了吐舌头,似乎这样能减轻嘴里残留的姜味。
江守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抓着一把东西——是刚才在房间里翻出来的水果糖。温婉昨天买的,放在客厅的小罐子里,他刚才出门前顺手抓了一把塞兜里,本来是想等会儿哄温葵喝药的,没想到来得正好。
“给。”他走到她轮椅旁,把那把糖递到她手边,“喝完,吃糖吧。”
温葵低头看了一眼,糖纸五颜六色,在灯光下亮亮的,看起来很诱人。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就算吃糖,我也不会好。”
“怎么不会?”江守耐心地哄,“糖可以拯救你的心情,心情好了,身体也就好了。”
“那我还是不要好了。”温葵一本正经,“我宁愿感冒,也不要喝姜汤。”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价值观?”江守哭笑不得。
“这是被姜汤逼出来的。”温葵理直气壮。
江守无奈,只好自己先剥开一颗糖,糖纸“沙沙”作响,他把糖放进嘴里,薄荷味的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冲淡了空气里的姜味。
“你看。”他故意夸张地眯了眯眼,“很甜。”
“我不看。”温葵别过脸,“你别诱惑我。”
“那你先喝一口姜汤。”江守循循善诱,“喝完我就给你一颗。”
“我不要。”温葵摇头,“我已经被你骗很多次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江守不服。
“上次你说‘这药不苦’,结果我喝了一口,苦得我怀疑人生。”温葵控诉,“还有上次你说‘这个蔬菜汁很好喝’,结果我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江守:“……”
他清了清嗓子,有点心虚:“那是意外。”
“这次也会是意外。”温葵笃定。
温婉在旁边看得直乐:“你们两个要不要顺便把旧账都翻出来?”
“要。”温葵立刻点头,“我要控诉他的罪行。”
“你还是先控诉姜汤吧。”温婉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喝完再控诉。”
“……”温葵再次陷入绝望。
她只好重新端起碗,鼓起勇气,又喝了一小口——
“嘶——”这次比刚才那口稍微大一点,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好辣好辣好辣……”
她赶紧放下碗,伸出舌头哈气,脸都辣红了。
江守在旁边看得心疼又好笑,忍不住伸手替她顺了顺背:“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你不懂。”温葵辣得说话都有点不利索,“这不是抢不抢的问题,是我和姜汤之间的生死决斗。”
“那你现在是几比几?”江守问。
“一比零。”温葵认真思考了一下,“姜汤领先。”
“那你得加油了。”江守笑。
温葵瞪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帮你啊。”江守指了指自己嘴里的糖,“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你可以在行动上支持我。”温葵眼睛一转,忽然说,“江守,你也喝点吧。”
江守:“……”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想拉他下水。
“不。”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你为什么拒绝我~”温葵立刻切换撒娇模式,声音软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你不是说我们是一家人吗?一家人要同甘共苦的。”
“我可以跟你同甘。”江守说,“但我不想跟你共姜汤。”
“你这样很自私。”温葵控诉,“你只愿意喝甜的,不愿意喝辣的。”
“我腰还疼着呢。”江守一本正经,“医生说我不能受刺激。”
“姜汤是驱寒的。”温葵反驳,“对你有好处。”
“我不需要。”江守摇头,“我已经很暖了。”
“你就是不想喝。”温葵看穿他,“你怕辣。”
“我不怕辣。”江守嘴硬,“我只是……不喜欢。”
“你就是怕。”温葵坚持,“你刚刚喝了一口糖,就是为了对抗姜汤的辣。”
江守:“……”
他发现跟一个被姜汤折磨的小姑娘讲道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温婉在旁边看得直乐:“你们两个要不要打一架?谁赢了谁喝。”
“我打不过他。”温葵立刻说,“他腰不好,我不能打他。”
“你还挺有良心。”江守笑。
“那当然。”温葵昂起头,“我是一个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