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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一章 一个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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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河在一瞬间的震惊后,她仔细观察起这个病人,她惊讶地发现,这人的身体不仅有五六种致命的病,至少还中了三种剧毒,而且断了一条腿!

这人的生命力实在是太顽强了,枕河默默思索,“我要怎么治?我能治得好吗?”

苏梦枕这阵咳嗽过去,袖子上都被血浸湿了。他决定不去理会这个女鬼,他决定慢慢地走,走出去,如果走不了,爬,也要爬出去。

于是他提起了灯,站直了身体,挺直了背,他的刀在他的袖子里,袖子上已沾了血。

刀呢?是不是也沾了血?

他还能不能拔 出他的刀?

苏梦枕那双孤寒的眼睛看着远方,只看这双眼中的寒焰,便让人知道——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他都是那个苏梦枕,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

枕河却不知道什么苏梦枕。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应该不是一个坏人,而且,他是个重病号,即使杀人犯在牢里还给看病呢——她是这样想的,于是她向苏梦枕招呼道:“你先坐下来。坐下来我给你解毒。”

苏梦枕微微摇头,拒绝道:“我没有时间,我要走了。”

他不认为这个女鬼能解得了他中的毒。

他腿上的毒来自花无错打出的暗器,身体里被苏铁梁下了两种剧毒,一种来自诡丽八尺门,一种来自老字号温家。

而这个让他须发根部都透出蓝色的“鹤顶蓝”,温家死了二十个人也没有试出药性,于是温家也不再管这种毒。

即使温晚在场,大约也无可奈何。

他无意于时间的消耗,他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他必须去做更重要的事。

枕河对不相信大夫的病人一向只干事,不说话。

于是她从应急小包袱里召出了一只肥肥的金蚕。在这诡异的副本里,她的东西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阴间风,这只金蚕也从实心宝宝成了个虚胖的宝宝。好在不影响使用,只见在取出的一霎那,金蚕吐了一口气。

而倒霉的苏梦枕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了。

他心里一凉,又是一沉。思绪飞转——这个女鬼用的是毒?还是什么法术?她是谁的人?她是九幽神君的弟子还是哪个邪门歪道的妖女?

他想出声问询,却发现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

枕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轻轻把苏梦枕放在地上,从她长长的扁平发簪里抽出一把细细的小刀,割开了苏梦枕那条断腿的空荡裤子。

苏梦枕冷冷地看着她。

他看出来,这个女鬼的确是在查探他的病情。

看着她皱眉,叹气,他等着她说“治不了”“没救了”“无能为力”,毕竟他已经听惯了,已不再有不该有的奢望。

但这个女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割开他腿上的腐肉,腐肉中流出了白色的脓、黑色的血。

然后被她掌中这只肥肥的虫全都吸到了肚子里。

说实话,这场景有点恶心——苏梦枕思忖,原来看自己的断腿,是这样的难过。

他便只看这只像蚕一样一节一节的肥虫子。

只见这只肥虫子吸饱了毒血,肚子都变成了银黑色,却打了一个嗝,吐出一块黑色的小石头来,身体又变回了金色。

如此五六次,这女子掌中已有数颗大大小小的石子,却是有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

微弱的灯火缓缓跳动。

苏梦枕骇然发现,自己的病还在,但毒却已解了大半!甚至,他也逐步恢复了知觉和力气。

他不禁疑问:她是谁?

要知道即便是医术独步天下的树大夫,也对他的毒伤无可奈何,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不得不斫去了他一条腿。

他想起狄飞惊说的话——“御医未必是最好的大夫,御厨也未必做菜最好吃。”

苏梦枕沉声问道:“你是谁?”

枕河头也不抬地回他:“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我是苏梦枕。”他平静地说,丝毫不介意在陌生“鬼”面前说出这个名字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只是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如果仅仅是这样便要枉送了性命,那错的,大约是这个世道。

枕河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几轮,终于从这个病弱的身体上挖出一个边边角角的记忆来。

她不确定地问道:“苏少楼主?”

这回轮到苏梦枕奇道:“少楼主?我做楼主已经快二十年了。”

只见这女鬼确认了名字,说道:“我叫枕河,你记不记得我?我师父是树大夫,我八岁的时候见过你,那天我去一个白色的塔上玩累了,是你把我背下来的。”

苏梦枕打断了她的话。

“树大夫没有徒弟。”他静静地说:“而我此前也没有见过你。”

枕河皱了皱眉,说:“我八岁有一个奇遇,去了别处,再一睁眼就是这里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师父呢?我要去找他。”

苏梦枕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他死了。”

“死了?是被人杀死的吗?”

“是的。”

“杀他的人是谁?”

“白愁飞。”

“白愁飞是谁。”

“他曾是我结义的兄弟,如今是最想杀我的人。”

“白愁飞在哪里?”

“在金风细雨楼。”

“就在那里?”

“如果此刻不在,明天也会在,明天不在,后天也会在。”苏梦枕道:“他要做金风细雨楼的楼主,就一定会在。”

“你想不想杀白愁飞?”

“不是想杀,”苏梦枕纠正道:“我一定会杀了他。”

若是换了一个人,枕河大约会觉得他在讲大话。

但对苏梦枕,她有点不确定。

即使她与树大夫相处不过短短三年,却至少听了不下一百次什么身受苏楼主大恩要报答的话,不过那个时候的苏楼主还是老楼主苏遮幕。“虎父无犬子”,这位苏少楼主可能也并非凡人。

她没有记错更没有说谎,她的的确确见过苏梦枕,现在想起来,就是一觉醒来到了天山的前一天。

那时候她没有目标,没有武功,每天只和树大夫学点知识,大多也是应付了事。不过她人既可爱,又很细心,很体贴,不吵不闹懂事得不像个孩子,树大夫便很疼爱这个小徒弟。

那一天树大夫带她去了一个白塔,他去给塔中身体都不好的父子看病,枕河无所事事地往上爬楼,一直爬到塔顶。

她默默地看着汴京的景色,想的却是从她办公的金融中心望下去的人间灯火,想她的家人、想她的朋友。

然后她在栏杆前睡着了。

她醒来是因为一个男孩背起了她,小孩子总是容易睡着也容易醒,何况这个男孩子的背很瘦,脊骨很硌。

这个男孩就是少年时候的苏梦枕。

那时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因为身体寒弱而极为消瘦,没有一点婴儿肥。

男孩的姿容像一个神,不怒自威,不言却冷。

见这个陌生的小女孩醒来,他很利落地放下了就走,没有多说一句话。

她默默地跟着苏梦枕下楼,他没有走得很快,也没有走得很慢,她一路小跑,还是能勉强跟得上的。

下到不知道第几层的时候,树大夫正和一个同样瘦削的中年人讲话,看到男孩下来,笑着说道:“苏少楼主。”

然后又看到枕河,叫道:“小河,你到哪里去了?”

苏少楼主答道:“她在塔上睡着了。”

树大夫有些不好意思,“麻烦少楼主去找她。”

这件事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枕河记得是因为这是她见到树大夫的最后一天,她觉得苏梦枕不记得实在很正常,毕竟对他来说只是年少时普普通通的一天,她不过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孩子。

她却不知道,苏梦枕不会忘记任何一件事,一件也不会。

他说树大夫没有徒弟,那树大夫就是没有徒弟。他说没有见过她,那就是真的没有见过她,即便是小时候。

但至少她对这个身残志坚、心地不错、话又不多的病人感官不差。

她也不知道苏梦枕的话在江湖上就是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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