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这个女孩子很神秘。枕河的交游不得不说非常广阔,京城里许多小官的家里都认得她。但又好像很随意,她没有结交真正的显贵,如今最高的官员来往也不过是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但哪里的门路都沾一点,一个介绍一个,六部里居然都有人来杏林堂买东西,大多是官员的夫人女儿。
这是她从学生那里拼凑出来的,因为枕河说京城杏林堂的顾客大多是女客,于是找的大多是女伙计,要求嘴甜皮肤好,重要的是看上去干净。因为工钱给的很厚,一个月一两,抵得上在别处干半年,而且还有抽成。许多家里有年轻姑娘的纷纷来报名,毕竟抛头露面跟实打实的银子一比,也不算得什么了。
然后全部被送来女学堂扫盲,枕河叫专项培训。
范尚宫当然不能天天来。但她管辖的女官至少每天都要来一个,都是她很信任、很倚重的左膀右臂。
于是她能总结出的信息很多。
比如这个叫蓝美美的天天去接送女官的护院,可能比一百个大内侍卫加起来都要厉害。
有女官亲眼瞧见蓝美美瞬间制服了一匹惊马,这匹马十分有名,因为是野马,性子暴烈,不适合御驾,于是养在一个卸甲还京的老将军处。
但这匹十几个大汉也制不住的烈马,蓝美美却一下子就撂倒了。
烈马摔在地上扬起的灰尘,和蓝美美满不在乎的眼神,让范尚宫若有所思。
范尚宫可称得上腹内有诗书,胸中有丘壑,被家里送入宫中二十年,期待她为家族带来助力。她没有嫡亲的兄弟,她爹拿出她母亲留下的嫁妆给一个纨绔庶兄捐了官,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堂堂一个宫中女官首领,凭什么不能由她继承家业?
女皇武帝做才人时,便曾要用鞭子、铁锥、匕首去驯服烈马。
蓝美美当然不是武才人。
范尚宫只是想起了武才人。
她曾经试探过枕河。却发现虚无缥缈。她的医术固然高明,似乎武功也好。但是是个没有来路、没有目标、好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范尚宫是个管账的好手,她认为女学的支出应该占到她所赚银子的八成以上。
如果枕河是个商人,范尚宫一定认为她傻了。
如果不是商人,她又是谁呢?她图的是什么呢?
神秘的枕河每天都要抽时间练武。所谓勤能补拙,天赋决定一个人的上限,那勤奋就是决定一个人的下限。
她天赋没有阿飞那么好,练武也比不上阿飞勤快。她现在能打得过阿飞是因为她招式比阿飞多练了好几年,而且天山童姥在打死丁春秋之前,让他做了一回小徒弟的人肉充电宝。
所以她得以年纪轻轻就练习天山折梅手这样的上乘武功,一窥逍遥派武学的玄奥,而不是要等到四十岁。
但是她依然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尽管有时候她累得只想躺平,可在这个没有亲人、没有王法、武力压倒一切的世界,她还是坚持每天要练至少一个时辰,然后洗澡,才能睡觉。很有当年为了穿进一条礼服裙去健身房挥汗如雨的境界了。
但今天很显然有人不想让她睡觉。
她没有丫鬟,给她房间送洗澡水的是堂里扫洒的仆妇,这仆妇很健壮,能吃两个人的饭,力气也抵得上两个人。通常她会推着一个装了一大桶热水的木轮板车到枕河的“盥洗室”,把大桶抱下来,第二天再来收拾。
今天也一样。
甚至洒出来的水都少了一些。
当枕河走进盥洗室的时候,却感到有人在看她。
她练的北冥真气源自道家,讲究自然,她再练个几十年,可以让猫都感受不到她的靠近。而且对不自然的事情,会特别敏锐,这可能更趋向于一种直觉。
就像李寻欢其实不会下毒,但是对下了毒的东西,总能觉察出来不对劲。
这时候枕河就觉得很不对劲。
一个人在看她,而且这个人武功很高。
除了眼神之外,她感受到非常轻微的呼吸,比微风还轻,但比风要热一些。
带着人的温度。
枕河虽然觉得自己这个豆芽菜一样的小身板没什么看头,但她也不准备给人看。
她拿起桌上的烛台,推门出去。
夜里虽然凉,但还是有飞蛾,有蜘蛛,有各种卑微不起眼的小虫子。
月光映在一个平凡少女的脸上,少女神色淡淡,浓密的头发绑了一个大辫子盘了一个素雅的发髻,用简单的银梳子固定,一双通透的琉璃眼,给平凡的容貌增添了几分秀逸。
送水的仆妇从月门中慢慢走出来。
仆妇伸出手,丢下一把小虫子,笑道,“就这点能耐啊。”
枕河看着这个仆妇的脸和身材,和她印象里的实在是一模一样,连声音都一样。
但这并不是那个乐呵呵能吃能干的女人,而是别人易容成她的样子。
她问道,“刘姨在哪里?还活着吗?”
这人说道:“我就是刘姨,就在你跟前啊,少东家。”
枕河对这类不好好说话的人只能挥拳就打。
可在她出了十五掌、踢了十一腿都被一一化解之后,这个人叹了一口气。
他问:“为什么不肯学我的武功?”
枕河反应过来,“王怜花?王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