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这几年那庄家的收成,我们可都要没活路了。”
赵久其实是不觉得自己错的,他拂拂衣袖,“世道崇尚高洁,可是没有钱试试,怕是三天也难活得下去。”
他情绪激动,抓着刘清丰的手:“村正,我们也是没办法,为了活下去,活下去啊。”
刘清丰被这一席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活下去。
只是为了活下去啊。
他的村民只是想活下去。
他羞愧地垂下头。
最后只道:“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们……”
不过赵久想要撇清妹妹的罪责,这是无论如何也撇不干净的。
房间里,赵柒柒捂着手帕,正在哭。
她虽是女子,性子却比好些男人都犟。
福星人好,也不说恶语。
他说了许久,只道了要为儿女考虑,这毕竟是错事一桩,免不了惩罚的。
坦白从宽,早点交待了,她们再去求求情,还能轻些。
赵柒柒早看出她们这几人,个个都不寻常了,如今连村正也向着她们。
她是会审时度势的。
哭了好一会儿便道:“……还能是为什么呢,家中贫苦,只盼能有些钱财,这日子也好过。”
“你是不知道这没钱的日子有多难过啊。”
赵柒柒越想越觉得苦。
“辛苦了大半辈子,也抵不过这几次天灾的。”
“你说我们倒不倒霉,我们两家庄子,从古都是风调雨顺的,偏偏到我们这一代……”
她也不想这样的。
女人继续道:“我和赵三苦也便罢了,可是我们还有孩子啊,从小跟着我们,她们可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阿雾先不说,这阿久至今都未娶亲啊。”
“还不是家里没钱耽误了……”
“这男人啊娶不到夫人,是要被人笑话的,阿久,我只是想让阿久过的好点啊……”
“你们这种人又怎么能懂呢?”
赵柒柒目光有些怨憎,但她不是怨福星,是怨上天。
是在怨,命运不公,道理无情。
福星被说的心砰砰的,他面露苦色。
不敢再看赵夫人一眼。
他知道。
底层的穷苦人家,是很苦的。
那种苦,不是他们能想象的。
这家人一起演这出戏,其实也只是想活的好点而已。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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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现在你该告诉我想要的了。”
憋了这么久,赵雾等不下去了,她本也是个急性子的人。
她心里痒痒的,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刺挠。
她知道,如果这次错过了,她一定会后悔的。
陈水璇陷入了沉默。
其实,兔子嘴硬,虽然说着什么不在乎了,可当得知赵雾真的将她忘记时……
发疯都算是轻的了。
陈水璇才找到她的时候,她看起来已经要自杀了。
兔子这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了。
但是另一个问题诞生了。
赵雾为什么不记得兔子了?
她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按理说,她应该和这赵家庄所有人都一样的。
除非……
当年她就已经不记得赵衣了。
她是爱赵衣的,陈水璇一直都认定这一点,只是必须要抉择。
她最擅长医术,也看得出赵雾确有心病。
根据兔子所说,赵雾的性子一直是大大咧咧的,这点没变,她确实能言善道。
可是这疯疯癫癫?
陈水璇倏地抬眼,不可置信又……
如果赵雾在赵衣走后一直痛苦呢?
内疚足以折磨致死她了。
她没有说话,纵然做好了和赵雾陈述的准备,开口的时候却犹如沙堵。
不得明辨。
再理智的人,在这样浓烈的感情面前也会哑口无言。
她甚至在想,兔子,如果你知道你的主人在你走之后,从未放下过,痛苦到疯癫呢?
你还会恨她吗?
赵雾呼吸越来越快,她指着陈水璇,“你快说啊,你说!”
她脸都红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陈水璇:“……你”
罢了。
“你从前养过一只兔子,你很爱她,可是后来你以为她死了,你很伤心。”
“大概就是过于伤心才忘了吧……”
果然如此。
赵雾心痛,忽然哽咽道:“是她对吗,就是你手里那只对吗?”
她难受地捂住头颅,又蹲下,喃喃自语道:“可是我怎么会忘记呢?我怎么可能会忘掉她呢?”
“不,不可能……”
陈水璇没有说起那场大火,也没有说出那次抉择 ,现在并非是时候。
她怕说了,赵雾当场会出什么事。
“赵雾姑娘,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给了时间给赵雾缓缓,陈水璇差点忘了那个重要的人。
猛一想起,她立马就道出口了。
赵雾冷静了下来,看向陈水璇的目光,说不清的怪异。
“你还问什么?”
声音是陈水璇鲜少听过的哑。
兔子上次哭的那么撕心裂肺都没这样。
她愣了一下。
而后才慢慢道:“赵穷猪。”
她想了许久,都想不通赵穷猪这个人。
他又在此间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闻言,赵雾冷笑。
“你想知道他?”
陈水璇面无表情道:“之前听你的爹娘说,你对他似乎是一往情深呢。”
赵雾勾唇:“那他们真的想太多了。”
陈水璇故作惊讶:“那还请指教。”
赵雾这次盯着她看了许久,“你又是什么人?”
她也好奇这伙人的身份。
陈水璇摇头,释放善意。
“我们并非坏人,来到此地也是阴差阳错,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能帮你们的人。”
赵雾半信半疑,又或者她觉得那些话说了也无妨,便悠悠道:“我与那赵穷猪,并非有男女之情。”
“我这个人贪财却不好色,更是对男人没半点兴趣。”
“他那个人可怜,却大方。”
“我向他借钱,他只要有,是一定会借给我的。”
“我当他是朋友。”
陈水璇听着来了兴趣,故意问:“那他对你是有意吗?”
这情况不免让人怀疑啊。
赵雾当即否了:“他心里是有人的,但肯定不是我,若是我,那些钱拿着我倒负担了。”
“对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叫赵穷猪吗?”
陈水璇眉毛一挑,“哦?”
赵雾露出了荒谬的神色:“我们隔壁那高老庄,从前呢出过一个人物,你应该听过吧,叫猪八戒。”
“那人我就不想多说了,是个极好色的,不想运气实在不错,修了个净坛使者。”
“那赵明邱家呢,就想着蹭一蹭气晕,也不管名字好听,反正他们的说法是贱名好养活嘛,就叫赵穷猪。”
陈水璇一口气没叹下来,“……这恐怕是弄巧成拙了。”
赵雾也是喜欢和聪明人讲话的,“是啊,穷且先不说,那面相是真不好看。”
“反正这村里人人都说,他赵穷猪这辈子是别想娶媳妇了。”
“要么我说他可怜呢。”
陈水璇沉声:“他虽相貌丑陋,但想必是人还是好的。”
赵雾:“是啊,他这个人谁欺负都不还手,是个没志向的,我还从未见过他这种人呢。”
陈水璇又道:“那他现在人在哪呢?”
赵雾皱了一下眉:“说来也奇怪,他近来总爱往那高老庄跑,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的踪迹。”
陈水璇捕捉住敏感信息:“他小时候不爱去吗?”
赵雾:“……你话真多。”
“很小的时候是不喜欢的,这赵家庄的人老往人家庄子跑,也不像话啊。”
“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他就仿佛爱上了高老庄一样,三天两头的,大人总是在高老庄找到他。”
“近来这高老庄不太平,他也爱往那跑。”
赵雾:“好了,我同你说了那么多了,你的兔子,不,应该是我的兔子,你能让我见一见她吗?”
若不是因着这兔子,她才懒得费口舌了。
说这么多,她口渴的都不行。
也不知老爹把那新得的茶盏藏哪去了。
这个陈水璇确实不能擅自替兔子做决定。
“这个,我要问一问她,如果她愿意,我也阻拦不了。”
陈水璇客气道。
赵雾紧张的像个孩子,头一次有些低声下气的,“……你帮我说说吧,我真的想见她。”
好想抱一抱那个兔子。
就像抱一抱从前……
赵雾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了。
事情的原委已经弄的差不多了。
这赵家纵然可恶,但也并非穷凶恶极。
刘清丰出来的时候满脸愁色,忧心忡忡。
当初他造下的孽,究竟还要波及多少人,还要为害多少年……
福星和摩刈也将赵柒柒和赵三带了出来。
几个人聚在一起,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赵雾也出来了,唯独不见陈水璇。
她去哄兔子了。
这赵三也是个闲不住的,大概是想祸水东引,总之让大家的心思先别在这无头女尸案上。
“我昨天听见了一件事,还挺骇人听闻的。”
摩刈猴毛跳了两下,冷幽幽地盯着他。
仗着人多,赵三也是胆大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
赵柒柒突然打断了他,“算了,你说这些干什么,和我们又无关。”
正想吃瓜的福星:“……”
不要哇。
还是刘清丰最正直,“赵三,有话不妨直说。”
赵久歪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他好像猜到自己亲爹要说什么了。
赵雾缄默。
她一直都往外望。
无心这些。
赵三摸了下胡子道:“就是,我也是听他们说的,这高老庄的人要起义了,他们那边又死人了。”
?
“什么?”刘清丰追问,“什么起义?”
赵三道:“就是那镜花庵不干净嘛,有妖物,他们忍不了了。”
“要镜花庵交出高萃岚”
“若是那秒和师太执意护着,恐怕就要一把火把那镜花庵烧了呢。”
刘清丰脸色大变:“什么时候?”
“就在今晚。”
话落,这天阴阴的,便又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