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寻旧墨
飞机在细雨中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舷窗外,江南四月浸润在朦胧水汽里,远山隐于薄雾,跑道泛着湿光。沈临夏关掉飞行模式,苏郁的消息随即弹出:“到了吗?”
苏郁比他早一日抵杭,专程拜访艺术文献研究学者。“刚落地,雨有点大。”沈临夏回复。“江南的雨就是这样,缠绵。”苏郁秒回,“我在酒店等你。顾老那边约了明天下午三点,西子湖宾馆茶室。”
沈临夏取下行囊,行李极简:一个登机箱,一个装着画具与资料的背包。他特意备了诚意礼——一支上好狼毫笔、一块老松烟墨,锦盒盛装,这是陈伯叮嘱的,见顾老这般人物,空手不如携礼表心意。
出租车驶入江南烟雨,路旁香樟经雨水冲刷油亮青翠,梧桐新叶鲜嫩欲滴。本地司机操着软糯杭州话,一路介绍钱塘江、六和塔、雷峰塔,直说到西湖:“四月天小雨里的西湖,最有味道。”
沈临夏此前随父赴杭皆是商务行程,西湖仅为车窗外的风景。此番以旅人身份奔赴这片水域,心境全然不同。
西子湖宾馆坐落于老城区,紧邻西湖,由民国老房改建,白墙黑瓦、木格窗棂,庭院芭蕉与翠竹相依,雨打叶片,细碎作响。苏郁在大厅等候,浅灰薄毛衣搭配深色长裤,站在仿古宫灯下,暖光晕染周身。他上前接过行李箱,轻声询问:“路上顺利吗?”
“顺利。房间怎么样?”
“东楼临湖,推窗便是西湖,顾老特意嘱咐的。”
三楼房间推开木窗,西湖全景尽收眼底。雨丝斜飘,湖面薄雾缭绕,苏堤、白堤隐于朦胧间,游船划过,漾开长长涟漪。苏郁倒上热茶:“明天下午三点,在宾馆‘听雨轩’,顾老喜静,选了僻静茶室。”
沈临夏掌心触到瓷壁暖意,问道:“你见过顾老了?”
“昨日见过,比我想象中更温和。八十多岁精神矍铄,说话慢却思路清晰。他看了我带的祖父与冯老师的照片、信件复印件,说我长得像祖父。”
雨声淅沥,茶香满室。沈临夏追问后续,苏郁缓缓道来:“顾老说,我祖父苏文柏与冯明轩年轻时,常来杭州写生,彼时西湖游人稀少,他们能静坐整日,画尽湖山晨昏、四季更迭。顾老当年还是学生,随侍左右帮忙拿画具。”
“后来时局动荡,二人便断了联系。顾老最后一次见我祖父,是1970年杭州火车站。祖父要去外地‘学习’,临行前塞给他一个布包,托付他保管早年写生稿与创作草图。”
苏郁取出复印件,纸张泛黄、铅笔线条模糊,却依旧功底深厚:西湖柳浪闻莺、雷峰夕照、断桥残雪,还有市井人物速写,鲜活生动。“顾老说,我祖父最擅人物画,眼神极准,能抓住人最本质的神韵。”
沈临夏细细翻看,由衷赞叹。转而问及冯明轩,苏郁沉默片刻,雨声似时间低语:“顾老说,冯老师是他见过最纯粹的人,不为名利,只为艺术。1966年,冯老师来杭托付顾老一批物品,便是明日要捐赠的手稿,含那二十三封信件。”
沈临夏指尖微紧,那是沉寂半世纪、藏着两人真心交流的文字。“顾老为何现在才拿出?”“他说,看到我、看到资料,看到还有人记得那些往事与故人,时候就到了。”
茶汤渐凉,沈临夏续上热水,氤氲水汽缭绕两人之间。“明天,我们会看到那些信,知道更多未知的事。”苏郁声音里藏着期待与不安,沈临夏坚定道:“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苏郁望着他,郑重点头。
雨下了整夜,清晨沈临夏被鸟鸣唤醒,雨停雾散,天边泛出鱼肚白。西湖苏醒,游船启航,老人晨练,自行车铃清脆作响。
上午,二人前往浙江美术馆,参观“江南文人画特展”,其中数幅正是苏文柏与冯明轩曾临摹的原作。沈临夏在文徵明《溪山秋霁图》前驻足,这幅画在陈伯的清单上位列第三。“我祖父临了七遍,才说‘像了’。冯老师笑他,不是像,是通了。”苏郁轻声说,“临摹最高境界是神似,透过笔墨触摸古人之心,在心底重新生长。”
五百年前的笔墨,至今依旧鲜活,藏着山水灵气、画家心境与时代烙印,静待知音解读。
下午两点半,二人返回西子湖宾馆。“听雨轩”藏于宾馆深处,独立小院,白墙黑瓦,修竹滴翠,雨后阳光洒在竹叶水珠上,熠熠生辉。
顾知行已在茶室等候,老人身着深蓝色中式外套,白发梳得齐整,戴老花镜正读线装书。见二人到来,温和招呼:“来了。”苏郁躬身引荐沈临夏,两人一同向顾老致意。
顾老摘下眼镜,目光清澈深邃,不似耄耋老人。他邀二人落座,斟上今年明前龙井,动作沉稳利落。“听苏郁说,你在学画?”“是,从小喜欢。”“喜欢就好,画画首重喜欢,有喜欢才有耐心,才能听见纸笔对话。”沈临夏想起陈伯的话,真正懂画之人,感悟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