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摸他微微蹙起的眉,将其按平、按展,后又一把抓住他转笔的手,指尖在那细腻皮肤上来回摩挲……
每一次通话,都是一次放纵,都代表着一朝回到解放前。而挂断之后,他又要一点一点,重新拾起自己的克制。或是更加疯狂地加练,直到力竭倒地;或是沉默地坐在床边,强制将所有美好封锁,用所有细小琐碎的事务占据自己的全部精力,筑成下一次接听电话前,那堵注定还会再次崩塌的墙。
粉碎,重建,再粉碎,再重建……周而复始。
他以为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痛苦循环。直到这个夜晚,孙权在电话里说:
“哥,我想学钢琴。”
孙策愣了一下,靠在床头墙壁上的背脊不自觉挺直。
“钢琴?”
他听错了吗?
仲谋从小到大,所有课余时间都被各种“有用”的课程填满:围棋,是为了锻炼思维,击剑,是用于培养气质,马术,是考虑到社交需要。至于艺术?父亲孙坚从来认为那是“玩物丧志”,是“无必要的情绪宣泄”。
“嗯。”孙权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很坚定,“我还想……把我房间里的书房改装成钢琴房。不过,墙壁得装隔音棉,如果可以的话,地板我也想再铺上一层。”
对孙策,孙权向来坦荡。
这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仲谋连这样的细节都想到了。
“父亲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还不知道。我不想让父亲知道。”孙权的声音里透着一点紧绷,“钱我有,压岁钱和竞赛奖金存了不少。但是……改造房间,找人运钢琴,安装隔音材料,这些我就没办法了。我不认识这方面可靠的人……”
孙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弟弟,那个向来乖巧懂事,按照父亲绘制的蓝图稳步前进的弟弟,在向他求助,如何“瞒着父亲”,去做一件他绝不会同意的事。
这不是简单的兴趣选择,而是一次小心翼翼,却目标明确的“越界”,是孙权完美人生的图纸上,第一道自行添上的、不合规矩的笔画。
但为什么是钢琴?那种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产出却无法量化,又充满感性表达的东西?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个名字跳进孙策脑海——澜。
是澜吗?是那个沉默的少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仲谋?让他开始渴望一些“无用”的美,一些不被规划的表达?
孙策长出一息,胸腔隐隐作痛。
他早该知道的。
从他选择离开,从他亲手将守护的责任默许给澜的那一刻起,有些改变就注定会发生。
只是当它真的以这种方式呈现时,那滋味还是复杂得难以言喻。
“哥?”久久没得到回应,孙权难免紧张,以为自己是让哥哥为难了,“……是不是,很麻烦?不行的话……”
“不麻烦。”孙策垂眸,“我有个战友,老家也在江东,他表哥好像就是搞室内装修的,人挺靠谱,嘴也严。我明天联系他,让他表哥过去找你。你直接跟他提要求,钱该付就付,别的什么都不用管,我来安排。”
孙策一口气说了很多,条理清晰,几乎瞬间就铺开了一条可行路径。仿佛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就准备好了资源和人脉。
“谢谢哥。”孙权兴奋不已。
那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孙策最不设防的心尖上。疼痛细细密密蔓延开来,却又混入一丝慰藉。
看,他还是需要我的。
哪怕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叛逆”的小事。
我是还能为他做点什么的。
“谢什么。”孙策轻笑一声,手脚却不知该放哪里是好,“想学就学呗。不过别耽误正事,不然父亲那边我可帮不了你。”
“知道啦,不会让哥哥失望的。”孙权痛快答应,别的不好说,学习他可是最擅长的。
孙策顿了顿,空余的那只手落在膝盖上,“那你跟我说说,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孙策能听到弟弟清浅的呼吸声。
孙权没回答,他就也没说话,只是耐心等待。
对自己的问题,仲谋会斟酌用词,却从不会沉默以对。
“……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只靠想和说,好像表达不出来。”
有些东西?是什么?
孙策没问。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
“嗯。喜欢就学吧,注意劳逸结合。”
孙策又简单交代几句,才挂断电话。他依然靠在墙上,通讯器缓缓从耳边滑落,掉在床板上。
营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咿咿呜呜,像野兽哀嚎。
许久,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又失败了。他所有的“放下”,所有为了“冷却”感情所做出的努力,在孙权一声“哥”和一个小心翼翼的请求面前,始终都那么不堪一击。
但无论如何——
他从来就无法拒绝孙权。
以前是,现在是。
永远都是。
只因那是孙权。
这个理由,对他来说,从来就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