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没有习惯的,自始至终都是孙权。
他讨厌澜被当成他的附属,讨厌那种无形的“主从”界线。他几次试图打破父亲给他们附加的“人设”,比如故意让澜走在他旁边,或者在人前用更随意的语气和澜说话。
却总会被澜用行动纠正回来。他会稍微落后半步,或者在孙权说完后,用更简略恭敬的语气回应。
这让孙权又气又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他知道,澜是在用这种方式,最大限度地保护他,保护他们之间那点微妙的关系,不让自己再次暴露在大众的审视之下。
他都是为了自己。
他不能……辜负他的牺牲。
孙权还是妥协了,他也终于“习惯”了。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堂体育课,因体能过人而被任命为体育课代表的澜,被老师叫去谈话。孙权从旁边路过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比赛”、“训练”、“奖项”等字眼。
是想让他为校争光的吧,只是可惜了,父亲不会同意的。
澜的时间,早就不由他自己做主了。
孙权长叹口气,独自走到他偶尔偷闲发呆的地方,一棵榕树底下。
今天阳光很好,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孙权却有点犯困。
他爬到树枝上躺下,手背盖在眼睛上小憩。
最近这段时间,孙权总会犯困、犯懒,大脑似乎生了锈,依然会转动,但已经很久没有上油,开始有点卡壳了。
他的生活数月如一日,平静、重复,死板、无趣。
那个总会给他制造惊喜,在他生活中扬起波澜的人不见了,而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的惊喜,却也被套上重重枷锁,丝毫不敢僭越。
啊,真没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孙权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只有澜的脚步声能这样轻,又能让他瞬间就分辨出来。
似是注意到自己在休息,澜又将脚步放的更轻了些,后来孙权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萦绕鼻尖的清冽气息,澜的气息。
云卷云舒,细碎阳光在孙权脸上来回抚摸,眼看就要触碰到他的眼睛,却被一只手无情拦下。
孙权唇角微扬,“你的脚步声一开始有点乱,怎么,怕我睡觉不老实掉下去啊?”
澜不回答,反问道:“吵到你了?”
“没。”孙权摇了摇头,依旧闭着眼,“你对自己的认知似乎跟我有很大的偏差。”
他分明就跟“吵”这个字扯不上一点儿关系。孙权甚至希望他能变得“吵”一些,尤其是在自己面前。
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轻笑一声:“标准不同,定义就不同。”
“哦~”孙权终于睁开眼,坐起身,与澜四目相对:“那在你的标准下,我算‘吵’吗?”
风轻柔吹过,将树叶吹的沙沙作响,也将澜的发丝揉的凌乱不堪。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却又添上了郑重。
“我对你,没有标准。”
你是什么样子,我的标准,就是什么样子。
孙权也懂他的言外之意,他不自觉蜷了蜷手指,也不自觉乱了乱心跳。
他偏头看向不远处,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操场隐约传来进球的声音,和同学们的欢呼呐喊声,反倒将这榕树庇佑的地方衬托的更加静谧。
“训练……辛苦吗?”孙权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迟来的关心还不如不关心。
澜不以为意:“还好。最开始挺难熬,不过现在都是小意思。”
但他没说的是,李信会根据他的体能进步增加训练内容。当然,是在孙坚的授意之下。
而孙权也没告诉他,他的训练,自己从不缺席。
“别骗我。”孙权侧头看澜。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亮了他额角一块已经快要消退的淤青,毫无疑问,只能是训练时留下的。
澜没有错过他的目光,抬手碰了碰额角,语气平淡:“小伤,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吧。”
看他这副样子,孙权心里那点别扭和心疼又涌了上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澜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转过头,看向孙权。两个人的目光又一次相遇。
孙权的指尖还停留在澜额角,尚能感受到皮肤下温热的触感。而澜的眼神很深,里面倒映斑驳光影,和他自己。
时间静止,喧嚣远去,只剩下风吹叶动的声音,和彼此逐渐清晰可闻的呼吸。
孙权呼吸一重,莫名觉得自己跟澜相触的皮肤开始变得酥酥麻麻、灼热滚烫。
他猛地收回手,耳根发热。
澜的目光追随着他收回的手,停留一瞬,也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摇曳的树影。但他借给太阳的嘴角,却没能讨要回来。
阳光和树影,孙权和澜。
孙权看着自己的手,竟丝毫没有要指责对方自作主张的想法。
那些外界的压力、父亲的规划、身份的束缚……似乎在这一刻,被短暂地隔绝开了。
除了慌乱和不知所措,孙权心中却还萌生出了一点隐秘的兴奋。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放任它逐渐取代自己其他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