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原孝支站在那里,穿着乌野黑色的立领校服,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一脸惊讶地看着突然窜到他面前的我。
“别别别!求你别说那几个字!”
在宫城,姓博林这么拗口的姓的几乎没有几个。虽然是以AnZ的艺名出道,但在老家就跟没说一样,谁都知道我是博林汤老板的女儿。
不过…最近生意兴隆!感谢各位的捧场!
菅原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标志性的泪痣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跳动。看到我这副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榛色的眼睛里便溢满了笑意。
“哈哈哈,是因为粉丝太多了所以才这副打扮的吗?”
“呃呃既然猜到了就不要说出来啦。”在口罩与黑框眼镜的双重遮掩下,我苦着一张脸,虽然他看不见,但我确信我的怨念已经实体化穿透了镜片,“菅原你有时候还挺鬼畜的哎。”
“我还没严重到那种地步吧?”他摸着下巴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不置可否,转而对他身边的队友微微鞠躬,试图挽回一点体面:“泽村君好久不见!先前您来医院探望真是感激不尽。本人最近正在准备回礼,届时还请您务必留出一点时间给我哦?”
“我呢我呢?那天我也在的!”菅原立刻凑了过来。
“同样谢谢你,好心的菅原同志。这是谢礼,给,我兜里正好有块水果糖。”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还有点体温的糖果,随手塞进他手里。
“又是这个牌子的……”
“不要的话还给我!”我作势要抢。
“我没说不要啦。”他迅速合拢手掌,把它揣进了贴胸的口袋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护食。
经历了那晚史无前例的告白夜,我和菅原的关系……该怎么说好呢,我感觉是更进了一步。
那种横亘在校际、身份之间的透明墙壁似乎消融了,从少女漫走出来的初恋君偶尔会露出残念的一面,而我也不用再端着名门白鸟泽的架子,甚至不需要藏起那张只考了66分的数学小测卷。
这种感觉,意外地还不赖。
他的队友泽村大地,听说还是下一任乌野主将,笑容已颇具队长之风,稳重得让人安心:“不用那么客气,博……咳咳。”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试图用敬语构建的距离感:“就叫我安吧,这个名字比我的姓氏要大众化一些。”
“那安桑,咱们之间就别用敬语了吧?”泽村从善如流。
“麻烦你了,泽村。”
在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剃着和尚头、眼神凶恶但看起来意外单纯的一年级后辈,名叫田中龙之介。可能考虑到这位学弟做不到像泽村那样安静地保守秘密,菅原只向他介绍说我是他在校外补习班认识的同学。
受泽村之邀,我同他们一起进了会场。今天穿的防晒服恰巧也是黑色,走在身形宽阔的泽村与总是咋咋呼呼的田中之间,我近乎完美地融入了乌野的队伍,谁也没注意到“AnZ”正混在人群里。
“哦哦,正好赶上了。”田中先一步窜到看台前排抢占最佳观测位,又扭头问道,嗓门大得像个扩音器,“学长,我们为什么要来看初中生的比赛啊?”
“当然是为了见识一下‘球场上的王者’啊。”泽村双手抱胸,目光投向场下,“就是那个北川第一的2号,影山飞雄。”
听到那个名字,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泽村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听说他有着精湛的二传技术,拦网、发球也都是顶尖水准,还有着出色的体格和过人的天赋……不过这些传闻都是道听途说,我也不清楚他‘球场上的王者’这个称号是怎么来的——啊抱歉,安桑,我忘了你是北川第一毕业的,失礼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歉意地看向我。
“没关系啦,我都从北一毕业这么多年了。”我故作轻松地摆摆手,试图用那种“往事随风”的语气掩饰过去。
最近我也不常想起初中的事,可能是脱敏成功了吧。上次和天童谈论起北一,还是在吐槽它的校服不如白鸟泽的好看。
菅原好奇地问:“安,你知道这个外号的由来吗?‘王者’……听起来很霸气啊。”
“一言难尽……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一想到之前国见在短信里含糊其辞的抱怨,还有金田一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便郁闷地叹了口气,颓废地趴在了栏杆上。
台下的影山已经热身完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周身的气压异常低沉,像是一团正在酝酿风暴的乌云。
不,不单单是他,整个队的氛围都不正常。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虽然在运转,却没有任何温度。
放在以前,如果是及川彻在的时候,如果是岩泉和我还在的时候……我们仨会……
嘛,算了。再去想那些假设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往对手那边瞟了瞟。
那是……雪之丘中学?
一支看起来甚至凑不齐六个人的队伍,队服也松松垮垮的。但在那一群绿色队服中,一个熟悉的、仿佛自带光源的橘色脑袋映入了我的眼帘。
日向!?
我猛地直起身,动作大到差点撞到旁边的菅原。
其余三人不明所以地看向我。
对着墙壁练习三年,连发球都不太熟,队伍里甚至还有两个明显是外援的门外汉,人生第一场正式比赛竟然直接对上了有影山坐镇的优胜候补北川第一!?
一点运气都没有的吗?新手保护期呢?
“怎么了?”菅原关切地问。
“嘶……”我苦恼地捏起眉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对手是雪之丘的日向。”
从没听说过这个学校的菅原顺着我的视线往场下看去,感叹道:“哇,真不愧是排球名校的经理,每一个选手你都知道吗?”
往大了说是孽缘,往小了说……
“那倒没有,他是我奶奶家隔壁的小孩。”我有气无力地解释道。
“很强?”
“拜托阿菅你别问了,你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捂住脸,不忍直视接下来的画面。
随着裁判的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了。
我几次埋头不敢观战,像只受惊的鸵鸟一样畏畏缩缩地躲在栏杆后面。这一局的战况不用多说,北川第一几乎是碾着雪之丘在打。身高、力量、技术、经验,全方位的差距像一座大山压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或许有那么几次,日向的起跳惊艳到了众人,但更多的时候都在为雪之丘的弱小感到惋惜。我的神情在短短31分钟的比赛时间里越来越严肃,握着栏杆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白鸟泽是全寄宿制学校,且训练安排过于斯巴达,几乎榨干了我的每一分精力,很少有休息时间。所以我初中毕业之后,一直没再看过北一的现场比赛,所有的消息都是零零碎碎听后辈们讲的。
是金田一那个笨蛋开不了口,还是国见觉得说了也没必要?影山这哪里是“稍微有点不近人情”,他的问题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
他在场上那种独断专行的传球,那种对队友失误的严厉斥责,那种把自己孤立于团队之外的傲慢……
“……你没事吧?”
菅原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到了我的左手上,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传递过来,让我猛地回过神。我这才发现自己的骨节已经攥到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幽怨而黯然地说:“我感觉我要碎掉了。”
那个穿着2号球衣、一脸戾气的人是谁啊?
我认识的小飞雄,明明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小蓝莓。他会拎着水果笨拙地来医院看我,会给失眠的我按摩、哼着跑调的歌,还会红着脸主动喂我吃饭。怎么到了场上,就成了那么一副趾高气昂……却又孤军奋战的可怜样子?
“——初中这三年你都干了什么!?”
场下,影山对着日向怒吼。那个声音穿透了整个体育馆,震得我耳膜生疼,也震得我心里发苦。
台下的日向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牙流泪。可我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好被菅原一把搀住。
“……我都干了什么啊。”我喃喃自语,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
比赛结束后,我拒绝了菅原他们继续观战的邀请。
待北川第一的队伍走远,确认影山那个笨蛋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后,我才像个做贼的一样从角落里现身,在楼梯下喊住了那个仅上场了31分钟、正垂头丧气准备离开的雪之丘少年。
“日~向~君~”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是、是!”
少年猛地一激灵,大概还沉浸在刚才和影山吵架的情绪里,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痕迹,转过身时一脸茫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墨镜口罩、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眼神里写满了“这谁啊不会是人贩子吧”的警惕。
“哎呀,是我啦。”
我摘掉那顶闷热的帽子,取下眼镜和口罩,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博林奶奶家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