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狂欢中掺杂了无数咬牙切齿的痛苦呻吟。
那声音很近,一个叠一个,鹤爻狠狠拧眉,看向窗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听到了是吗?”
魏宪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这栋楼,有几百个这样的房间,每个房间都住着像我一样的人。”
“分娩的男人,分娩的女人。”
“蝇人在庆祝,庆祝新生的孩子。”
“新生……呵。”
“蝇人的每一次新生,就代表一个人类死去。”
鹤爻想到第一天来岛时,那些蝇人趴在树上对她们挑选的样子。
原来是在挑选她们孩子的母体?
她心中泛起恶心。
“为什么不去杀了她们?”任鸢说,“这里的规则,是允许杀戮的不是吗?”
“太天真了,”魏宪说,“如果真的能杀戮,我何必求助你们?”
“我恨不得,把她们千刀万剐!”
谁也没料到,魏宪枕头底下竟然藏着一把匕首。
被磨的锋利无匹的匕首,此刻被他横握在手里,死死抵住咽喉。
可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控制了一样,匕首进不了半寸,他转刀,这次狠狠扎向腹部,同样被挡住。
匕首颓然掉在地上,铛地一声响。
“看见了吗?”魏宪苦笑不止,“我已经被这座岛彻底同化了。”
“你以为我不想死吗?”
“你以为,我想让你们看到,我这么不堪的样子吗?”
“我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想亲手结果自己。”
“可是我不能,我做不到!”
魏宪呜咽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三个人同时沉默。
鹤爻握紧手中的长刀。
她忽然想要为他做点什么。
“来不及了,”魏宪像是看穿了她,“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我会死去,不过,并不痛苦。”他竟然笑了一下,朝着鹤爻的方向,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了。”
鹤爻愣了一下。
正奇怪他为何忽然道谢,魏宪的左眼开始不断涌出血浆。
顺着下巴一路而下,滴在已经被羊水浸透的被子上。
“我的天赋……先知之眼。”魏宪的声音开始发飘,像是力气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
“鹤爻,你会走出这里的。”他的声音轻轻地,“我看到了你毁了这座岛,走出了这座塔,这也是我为什么找你来这里的原因。”
“只可惜,我的能力有限,我看不到更多了。”
他向着鹤爻招招手,示意她坐过去,借着月光,魏宪凝视着她。
“不要相信艾拉,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蝇人。”
“即便最后你们全员都选择出岛,她也会用尽办法将你们留下。”
“你呢,当初是因为什么留下来?”鹤爻问,她不相信魏宪这样的人,一开始是想留在岛上的。
“我啊……”
魏宪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那轮红色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濒死的苍白镀上了层银边。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少女的影子,即便正在经历分娩的痛苦,想起她时嘴角依旧噙着一点笑意。
“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孩,我和她一同进岛,本来约定好一起出去。”
“可是艾拉却用我的性命要挟她,那个傻瓜,为了我,竟然甘愿留下来……”
“而我也被艾拉要挟,如果不服从,就会杀掉她……”
“可是她还是死了……”
“早知道这样的话,起码……”
“起码让我有时间告诉她……我喜欢她,很喜欢很喜欢她,想和她一直走下去,想要一直守护她的那种喜欢……”
鹤爻没有动。
霍鹰红了眼眶,任鸢捂住了嘴,轻声哭泣。
魏宪把头转回来:“我看到了最后的结局,但是,我还是想要当面拜托你一次。”
“帮我毁掉这座岛。”
魏宪的手慢慢抬起来,手指抠进眼眶,“噗”的一声轻响。
一颗血淋淋的眼珠,送到了鹤爻的手心里。
“这是报酬。”魏宪说。
“先知是神的眼睛,希望它能够带你破开迷雾,但是记住,使用它,必然会有代价……”
他轻轻笑了一下,“最后,做你此刻想做的事情吧。”
鹤爻愣了一下,旋即又释然,魏宪拥有先知的天赋,自然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的将男人的脑袋按在肩膀上。
魏宪没有躲,像是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人,慢慢阖上了眼睛。
鹤爻的双手按在他后颈,只是一下,魏宪的四肢便软软的垂落下去。
这是鹤爻想到的最快,也是最不痛苦的解脱方式了。
她想到魏宪那句感谢。
原来,他是在谢这个吗?
鹤爻将他平放在床上,母体的死亡,引起虫体的剧烈挣扎,它像是要急着钻出来。
鹤爻将地上的匕首捡起来。
那是魏宪的匕首。
是他试图殊死一搏,以及自我了断的武器。
此刻被鹤爻握在手里,带着主人没有发泄出来的愤怒,一刀刺入那团蠕动的虫体里。
虫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鹤爻拔出匕首,扔在地上。
外头,欢快的鼓点还在继续。
鹤爻拎着长刀,从窗口一跃而出,霍鹰和任鸢紧随其后。
三道影子飞快往井口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