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发过誓,永远不会把自己身上所承受的痛强加在女儿身上。
她明明那么痛恨母亲。
她为什么变成了她最恨的人?
就因为她无法反抗母亲施加于自身的权力,所以当她也成为母亲后,终于迷失了内心,以所谓的母爱支配女儿的生命,来补偿自己吗?
就因为她痛苦,她无法摆脱,所以也让女儿痛苦,让她无法摆脱。
她让女儿成为自己的痛苦分担体,美其名曰是母女之间的传承与意义?
她要的不是这样的未来!
她的女儿绝不应该有这样的未来!
日记最后的硬壳上,画了一个粉色的螺,粉螺被无数锁链困住,底下是长着嘴巴的怪物,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拖进深渊里。
蒋宝珠猛地抓起桌上的美工刀。
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愤怒,仿佛要烧干一切,她那么用力,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流。
她刻下一对翅膀。
歪歪扭扭,却竭力张开。
似乎要冲破枷锁,飞向天空。
记忆到此为止。
再睁眼,鹤爻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密闭空间里,像是一个海螺的内部。
中央礁石上嵌着一个少女,是一只很大的螺人,腰腹以下和身下不断泌出黑浊粘液的石头长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肚子鼓得骇人,青紫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肚而出。
这个少女是蒋宝珠。
“这里是哪里?”鹤爻问那条鱼。
那条巨大的黑白鱼浮在她身边,鳍轻轻摆动,带起一串细小的光点。
「这里是记忆的终点。」
鱼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水传来。
「是过去。」
「是我用精神力,强行搭建的空间。」
“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鹤爻侧头,她能感觉到那条鱼身上的光点正在从她身上剥离,飘散。
鱼很虚弱。
非常虚弱。
不远处,蒋军桥蹲在礁石边。
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嵌在石头里的女人。
这是母女两个人,第一次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对视。
鱼的记忆,也同样涌入了蒋军桥的脑海。
蒋军桥的眼泪大股大股的落下去。
原来她是被期盼着出生的。
原来她的母亲在最初,是那般真挚的爱过她。
原来她的名字是有含义的,是母亲的祝福。
原来那一对小小翅膀,是母亲为她刻下的,也是母亲,亲手在她心里埋下了名为“抗争”与“自由”的种子。
「这是宝珠对我许下的第二个愿望。」
鱼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更虚弱了。
「她希望,让军桥离开这里。」
「走出这层塔。」
「去那个她永远没能去成的,有阳光和自由的地方。」
鹤爻的眼前,忽然浮现出无数根细密的红线。
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是因果之线。」
鱼轻轻摆动了一下尾巴,那些红线缓缓转动。
鹤爻的目光落在蒋军桥身上。
她周围的线全断了。
「我用能力,斩断了她所有的因果。」
「你可以理解成——」
鱼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她现在是‘不存在’的人。」
「既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未来。」
「所以,你可以帮我带她离开这里吗?」
「守界人不会发现她的。」
鹤爻觉察到不对劲,脑子里的佐塔非常不安。
那只小小的粉色触手发出焦急的声音,佐塔对着鱼说: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斩断别人因果的代价!」
「而且守界人一定会发现的!」
「我能感觉到,她们正在赶往这里。」
鱼只是笑了一下。
「没关系,我有办法的。」
佐塔忽然意识到她的办法是什么,她开始失控大叫,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对人类产生这样的感情,甚至为此抛弃母神。
佐塔说:
「值得吗?这样你将永远回不了大海。」
佐塔感觉到脑袋被摸了一下,那是大鱼的鱼鳍,鱼说:
「佐塔,你终究会有一天能够理解我。」
「在这个世界上,有比回到大海更重要的事情。」
佐塔不明白,在她心里,没有一样东西能够比得上家乡,但是她能感受到鱼的决心,她劝不动姐姐。
鱼摆动鱼鳍:
「其实我可以直接请求你带她离开。」
「但是私心里……」
她顿了顿。
「我还是希望,军桥能够再见宝珠一面。」
「她的女儿。」
「那是宝珠此刻,最爱的人。」
「鹤爻可以吗。」
「你可以答应我这个请求吗?」
鹤爻的眼前出现了一枚小小的钥匙,鱼说:
「这是曾经一位试炼者留下的东西,他在中央星渊的住所里放了一样东西,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能看到他的内心,那东西很珍贵。」
「对不起,这是我唯一可以和你交易的筹码。」
「守界人快来了,我会打开那道门,送你和你的同伴去下一层。」
「鹤爻,你可以答应我吗?」
鱼带着一点祈求,佐塔也不住求情,鹤爻将那枚钥匙握进手里,最终同意。
门开的瞬间,整个空间开始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不停冲撞。
地上的裂缝疯狂蔓延,无数碎石裹着粘液往下坠落,掉进深渊里。
「守界人来了,你们快走。」
大鱼用尽力气,将那扇门撑到最大,光从门缝里涌进来。
鹤爻一把拽住蒋军桥的手,往门口冲,蒋军桥被拽着跑了几步,忽然回头。
蒋宝珠正缓缓抬起头,她在微笑,温柔的,属于母亲的笑容。
她轻轻摆了摆手。
像是在告别。
女儿,再见。
她脚下的礁石彻底崩塌,蒋宝珠的身体往下坠,脚下是无边的黑暗。
下一秒,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
尽管她的手冰凉,湿滑,几乎握不住,但她没松。
“妈妈!”
“妈妈!你抓紧——!”
蒋军桥趴在坍塌的边缘,整个人半个身子探出去,碎石还在往下掉,砸她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她完全顾不上。
她只是死死抓着那只手。
那是妈妈的手。
“松手军桥……”
蒋母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虚弱,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的眼泪不断滚落,只是这一次不是痛苦,而是欣慰和满怀期待。
“军桥,妈妈不需要你拯救。”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军桥,你快走……”
“我不走!”
蒋军桥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决绝得像刀锋。
“要走一起走!”
“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她另一只手也伸出去,死死抓住母亲的手腕,用尽全力,一寸一寸往上拉。
“军桥。”
“没有用的,这里不过是过去的记忆而已。”
“军桥,我的孩子,妈妈其实还有很多话很多话想和你说。”
“可是现在,都没有用了。”
“对你的伤害,妈妈很对不起。”
裂缝不断扩大,守界人的冲撞越来越厉害,蒋宝珠知道没有时间了。
“军桥。”
“妈妈爱你。”
“妈妈真的,很爱很爱你。”
“可是,妈妈的爱变质了。”
“妈妈让你很痛苦。”
蒋宝珠的眼泪像星子一样不断下落,她哽咽着:
“如果……”
“如果妈妈知道未来是这样的话。”
“妈妈,宁愿不成为你的妈妈。”
蒋军桥浑身一震,汹涌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蒋宝珠的另一只搭在女儿的手上,微微用力。
“飞吧,孩子。”
她轻轻地说。
“飞的高高的。”
“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蒋军桥感觉到掌心一空,那只手,从她指间滑落。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被鹤爻按在坍塌的边缘,看着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坠向那片无边的黑暗。
可蒋宝珠一直在笑。
她看着女儿被同伴拉住,终于被推出那扇门。
她的女儿啊。
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