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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双子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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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军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下意识的想要缩进壳里。

但是浑身发热,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横冲直撞,要冲出来。

那是一只向往自由的白鸟。

我可以吗?

我配得到自由吗?

我可以抛下一切吗?

我的妈妈呢?

有了自由,是不是意味着抛弃和失去妈妈了?

蒋军桥不断自问,感觉灵魂里住了两只野兽,它们搏斗撕咬,一半要自由,一半要妈妈。

她整个人都像是水里捞出来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然后——

她慢慢伸出了手。

指尖在空气中颤抖。

像一只刚刚破茧,还不会飞的蝴蝶。

就在两只手要碰在一起的那刻。

轰地一声,地动山摇。

像是有什么巨兽正在不断接近,整个屋子都随着奔跑的脚步不断晃动。

蒋军桥被抛起来,又砸下去,鹤爻一把拽住她的手,才避免她摔倒。

墙皮大块大块剥落,砸在两人头顶,碎成齑粉。

蒋军桥的眼睛里,恐惧已经溢出来了,鹤爻听到她的声音在抖:

“不好了,是妈妈来了!”

她反手死死攥住鹤爻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语无伦次地叫喊:

“快藏起来!不然你会死的!”

“妈妈发脾气,会吃掉你的!”

“真的真的,她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蒋军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纸,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鹤爻胡乱塞进那个狭小的衣柜里。

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柜门“砰”的一声关上。

黑暗,狭窄,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得吓人。

鹤爻能感觉到蒋军桥的身体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别怕。”鹤爻用手将她揽在怀里,一只手按住了刀柄,轻声说道。

她已经想好了,真被逼到绝境,就算对方是爱塔人,她也会在死之前,把对方的头砍下来。

脚步声停了。

某种湿滑庞大的物体,缓缓摩擦过木质门板,那东西进来了。

“军桥,你藏到哪里去了?”

鹤爻抬头,柜子的缝隙里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螺。

除了声音是蒋母之外,这东西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类的特征。

金色的螺旋巨壳,壳的表面布满肿瘤般的凸起和沟壑。

无数粘稠的白色液体如同瀑布般从壳顶倾泻而下,顺着沟壑蜿蜒,在下方汇聚成粘稠的河流。

她的两颗眼珠几乎完全拖在地上,贪婪的在房间里扫射,地上是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军桥……”

“我的宝贝……”

“我的乖女儿,你快出来。”

她的鼻子在空气里不断嗅着,像是闻到了什么,整个张脸都皱在一起。

“什么味道?”

“军桥,你是不是又偷偷把那只狗带进来了?”

“我说过多少遍,流浪狗不准进家门!”

“你还要我当着你的面吃掉吗?”

“军桥?”

“别躲了。”

“妈妈看到你了。”

温柔的嗓音响在空气里,此刻却令人毛骨悚然。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连地上拖动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鹤爻凑近缝隙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那道湿漉漉的粘液痕迹还在。

“妈妈走了吗?”蒋军桥紧紧牵着鹤爻的衣摆,在旁边小声说。

“应该是。”鹤爻说。

蒋军桥整个人软下去,大口喘气,下一秒,一声湿漉漉的轻响。

“吧唧”一声,打在柜门上。

缝隙处趴着一只眼睛。

巨大的瞳孔弯起眼睑,边笑边往里挤,粘液从它和木板的交界处落下来,滴答滴答个不停。

“女儿,妈妈找到你了。”

“啊啊啊啊——!”

蒋军桥捂住嘴不断尖叫,下一秒,柜门炸裂,木板飞溅。

眼球被巨大的力道狠狠甩飞出去,砸在墙上,粘液四溅。

鹤爻将蒋军桥护在身后,剧烈喘息,眼角、嘴角、鼻子里都在渗血。

佐塔的声音带着慌张:

「姐姐,不要再攻击爱塔人了。」

「这样你会死的!」

佐塔已经在这里生活很久了。

她见过太多的试炼者,那些人无视规则,爱塔人所受到的伤害成倍成倍的反噬在他们身上。

佐塔现在就在鹤爻的精神图景里,所以知道她伤的有多重。

整个内脏都碎了,要不是因为有血肉再生强撑着,早就倒地了。

鹤爻顾不了这么多。

她必须要出去。

那只怪物从墙上滑下来,转动着巨大浑浊的眼球,紧紧盯着她。

“入侵者。”

“杀掉才行。”

怪物慢慢往前挪动,声音温柔的对着蒋军桥:

“乖女儿,快到妈妈身边来。”

“妈妈保护你。”

“外面的人都会伤害你。”

“只有妈妈这里最安全。”

“快过来……”

黏腻的口器几乎要碰到眼睫,鹤爻握紧长刀,一步没退。

“她不会再跟着你了。”

长刀横在身侧,刀刃上的火焰像一道烧红的界线,把她和身后那个发抖的女孩圈在同一个世界里。

鹤爻的声音很轻。

却清清楚楚响彻整片精神图景。

“我要带她离开。”

怪物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就凭你?”

鹤爻也笑了一下,“就凭我。”

一团粉白色的软肉攻过来的时候,鹤爻下意识收刀,闪身避开,可下一秒,又一根粗大的触足从侧面扫来,狠狠抽在她身上。

鹤爻整个人被抽飞出去,砸在墙上,又滑下来。

血从嘴角涌出来。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用刀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

“那里——”

鹤爻头也不回,对着身后吓得瘫软的蒋军桥厉声喝道。

“看见没有,那扇窗户,那是你唯一可以离开的地方!”

蒋军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窗,外面就是蓝天。

鹤爻又挡下一击,整个人被撞得半跪在地上,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

“蒋军桥……”

鹤爻再次站起来,缠住怪物,为她争取时间。

“跳下去,跳下去你就自由了。”

她的嘴角全是血,但是那双眼睛在在笑:“信我。”

蒋军桥浑身发抖。

她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外那片刺眼的蓝天,又看向那个挡在她身前,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的人。

心里那只自由的鸟终于冲破胸膛。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扇窗户跑去。

锈蚀的插销,她用尽全力手掰,掰不开,她用牙咬,血从牙龈里渗出来,染在锈迹上,终于“咔哒”一声。

插销松了。

她推开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

冷的,烈的。

她攀上窗台,整个人探出窗外。

底下是万丈深渊。

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可她竟然半天不怕。

“女儿,你要去哪,回来!”身后,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喊。

可是她不愿意回头了。

蒋军桥张开双臂。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心里那些永远洗不干净的痕迹,似乎也在风里慢慢干涸了。

外面是晴天。

是蓝的。

干净的。

无边无际的。

太阳照在脸上,暖的她想哭。

“蒋军桥,你自由了。”

她喃喃。

然后闭上眼。

整个人像只振翅的白鸟一样,轻盈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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