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军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下意识的想要缩进壳里。
但是浑身发热,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横冲直撞,要冲出来。
那是一只向往自由的白鸟。
我可以吗?
我配得到自由吗?
我可以抛下一切吗?
我的妈妈呢?
有了自由,是不是意味着抛弃和失去妈妈了?
蒋军桥不断自问,感觉灵魂里住了两只野兽,它们搏斗撕咬,一半要自由,一半要妈妈。
她整个人都像是水里捞出来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然后——
她慢慢伸出了手。
指尖在空气中颤抖。
像一只刚刚破茧,还不会飞的蝴蝶。
就在两只手要碰在一起的那刻。
轰地一声,地动山摇。
像是有什么巨兽正在不断接近,整个屋子都随着奔跑的脚步不断晃动。
蒋军桥被抛起来,又砸下去,鹤爻一把拽住她的手,才避免她摔倒。
墙皮大块大块剥落,砸在两人头顶,碎成齑粉。
蒋军桥的眼睛里,恐惧已经溢出来了,鹤爻听到她的声音在抖:
“不好了,是妈妈来了!”
她反手死死攥住鹤爻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语无伦次地叫喊:
“快藏起来!不然你会死的!”
“妈妈发脾气,会吃掉你的!”
“真的真的,她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蒋军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纸,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鹤爻胡乱塞进那个狭小的衣柜里。
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柜门“砰”的一声关上。
黑暗,狭窄,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得吓人。
鹤爻能感觉到蒋军桥的身体在发抖,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别怕。”鹤爻用手将她揽在怀里,一只手按住了刀柄,轻声说道。
她已经想好了,真被逼到绝境,就算对方是爱塔人,她也会在死之前,把对方的头砍下来。
脚步声停了。
某种湿滑庞大的物体,缓缓摩擦过木质门板,那东西进来了。
“军桥,你藏到哪里去了?”
鹤爻抬头,柜子的缝隙里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螺。
除了声音是蒋母之外,这东西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类的特征。
金色的螺旋巨壳,壳的表面布满肿瘤般的凸起和沟壑。
无数粘稠的白色液体如同瀑布般从壳顶倾泻而下,顺着沟壑蜿蜒,在下方汇聚成粘稠的河流。
她的两颗眼珠几乎完全拖在地上,贪婪的在房间里扫射,地上是一道又一道的水痕。
“军桥……”
“我的宝贝……”
“我的乖女儿,你快出来。”
她的鼻子在空气里不断嗅着,像是闻到了什么,整个张脸都皱在一起。
“什么味道?”
“军桥,你是不是又偷偷把那只狗带进来了?”
“我说过多少遍,流浪狗不准进家门!”
“你还要我当着你的面吃掉吗?”
“军桥?”
“别躲了。”
“妈妈看到你了。”
温柔的嗓音响在空气里,此刻却令人毛骨悚然。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连地上拖动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鹤爻凑近缝隙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那道湿漉漉的粘液痕迹还在。
“妈妈走了吗?”蒋军桥紧紧牵着鹤爻的衣摆,在旁边小声说。
“应该是。”鹤爻说。
蒋军桥整个人软下去,大口喘气,下一秒,一声湿漉漉的轻响。
“吧唧”一声,打在柜门上。
缝隙处趴着一只眼睛。
巨大的瞳孔弯起眼睑,边笑边往里挤,粘液从它和木板的交界处落下来,滴答滴答个不停。
“女儿,妈妈找到你了。”
“啊啊啊啊——!”
蒋军桥捂住嘴不断尖叫,下一秒,柜门炸裂,木板飞溅。
眼球被巨大的力道狠狠甩飞出去,砸在墙上,粘液四溅。
鹤爻将蒋军桥护在身后,剧烈喘息,眼角、嘴角、鼻子里都在渗血。
佐塔的声音带着慌张:
「姐姐,不要再攻击爱塔人了。」
「这样你会死的!」
佐塔已经在这里生活很久了。
她见过太多的试炼者,那些人无视规则,爱塔人所受到的伤害成倍成倍的反噬在他们身上。
佐塔现在就在鹤爻的精神图景里,所以知道她伤的有多重。
整个内脏都碎了,要不是因为有血肉再生强撑着,早就倒地了。
鹤爻顾不了这么多。
她必须要出去。
那只怪物从墙上滑下来,转动着巨大浑浊的眼球,紧紧盯着她。
“入侵者。”
“杀掉才行。”
怪物慢慢往前挪动,声音温柔的对着蒋军桥:
“乖女儿,快到妈妈身边来。”
“妈妈保护你。”
“外面的人都会伤害你。”
“只有妈妈这里最安全。”
“快过来……”
黏腻的口器几乎要碰到眼睫,鹤爻握紧长刀,一步没退。
“她不会再跟着你了。”
长刀横在身侧,刀刃上的火焰像一道烧红的界线,把她和身后那个发抖的女孩圈在同一个世界里。
鹤爻的声音很轻。
却清清楚楚响彻整片精神图景。
“我要带她离开。”
怪物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就凭你?”
鹤爻也笑了一下,“就凭我。”
一团粉白色的软肉攻过来的时候,鹤爻下意识收刀,闪身避开,可下一秒,又一根粗大的触足从侧面扫来,狠狠抽在她身上。
鹤爻整个人被抽飞出去,砸在墙上,又滑下来。
血从嘴角涌出来。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用刀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
“那里——”
鹤爻头也不回,对着身后吓得瘫软的蒋军桥厉声喝道。
“看见没有,那扇窗户,那是你唯一可以离开的地方!”
蒋军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窗,外面就是蓝天。
鹤爻又挡下一击,整个人被撞得半跪在地上,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
“蒋军桥……”
鹤爻再次站起来,缠住怪物,为她争取时间。
“跳下去,跳下去你就自由了。”
她的嘴角全是血,但是那双眼睛在在笑:“信我。”
蒋军桥浑身发抖。
她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外那片刺眼的蓝天,又看向那个挡在她身前,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的人。
心里那只自由的鸟终于冲破胸膛。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扇窗户跑去。
锈蚀的插销,她用尽全力手掰,掰不开,她用牙咬,血从牙龈里渗出来,染在锈迹上,终于“咔哒”一声。
插销松了。
她推开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
冷的,烈的。
她攀上窗台,整个人探出窗外。
底下是万丈深渊。
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可她竟然半天不怕。
“女儿,你要去哪,回来!”身后,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喊。
可是她不愿意回头了。
蒋军桥张开双臂。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心里那些永远洗不干净的痕迹,似乎也在风里慢慢干涸了。
外面是晴天。
是蓝的。
干净的。
无边无际的。
太阳照在脸上,暖的她想哭。
“蒋军桥,你自由了。”
她喃喃。
然后闭上眼。
整个人像只振翅的白鸟一样,轻盈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