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收集了八千多条证据,截图、录屏、链接、时间线……跑了无数趟法院,可因为证据不足等原因被拒绝过无数次。”
“可是我们没有放弃。”
她擦了擦眼泪,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终于判了。”
“李月,你看到了吗?”
画面里的她笑着,可笑着笑着,她又哭了。
“可是……”
“我们并不开心。”
“因为代价太大了。”
“为什么要牺牲一个人,才能换来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镜头,泪眼婆娑。
“我们不希望再有下一个李月。”
“我们不希望再有谁,要等到死后才能等到公道。”
“我们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在生前被所有人抛弃,死后才被人喜欢、怀念。”
“那些正在被网暴的人,那些正在被造谣的人,那些正在深夜刷着评论睡不着觉的人。”
“你们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躲在屏幕后面,不论青红皂白,用键盘杀人的人!”
“造谣者有罪,转发者同罪!”
她顿了顿。
“我们希望有一天,不需要任何人牺牲,我们也能走在前面一点。”
“对被侮辱的女性,对被造谣的普通人,对每一个正在经历网暴的人——”
“多一点理解,多一点信任,多一点耐心。”
“不要等到她死了,才说早知道。”
“不要等到她站不起来了,才说我相信你。”
她对着镜头,深深地弯下腰。
“我代表李月的粉丝。”
“求求你们了!”
手机屏幕开始花,有什么东西滴在上面,一滴又一滴。
老李头抬头。
“这是真的吗?”
“我的小月儿终于清清白白了吗?”
鹤爻点头,程玉宁眼眶也红了,其余两个少年擦了擦眼泪。
“叔叔,守界人让你看到的,是过去的回放。”刘思源说。
钱朔也跟着点头。
其实一开始,他们并不理解鹤爻的做法,只要通关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没有要做一些无谓的事情呢?
可是当知道李月的遭遇,他们无比庆幸自己这么做了。
他们得到了好感度,拍拍屁股去了下一关。
可是李月的父亲呢?
他将自己永远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和仇恨活着,活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键盘侠。
永远走不出去阴霾,得不到解脱。
钱朔吸了吸鼻子说:“叔叔,那些造谣的帖子早就被清理了。”
“你每天上网看到的那些,只是你的记忆,是这座塔让你看见的幻觉。”
老李头,肩膀在抖。
很久很久。
他仰面哭泣。
“爸爸错了……”
“小月儿,爸爸错了……”
“原来是爸爸一直这样困着你……”
老李头重新走进那间朝阳的屋子,把那台连着水缸的翻译器电源重新插上。
水母醒过来,慢慢浮动,嘴巴一张一合。
屏幕跟着亮起,波形跳动。
一行行字慢慢浮现:
「爸」
「你终于醒了」
「我等了好久」
「爸,谢谢你」
「谢谢你想留住我」
「但我已经不在了」
「爸」
「让我走吧」
「我真的好累」
「我好痛苦啊」
淡蓝色的水母在流泪,营养液里,那些泪水飘散开来,变成一串一串细小的泡沫。
「让我走吧」
「让我去找妈妈吧」
「我想妈妈了」
老李头跪在那里,佝偻着,浑身都在抖。
鹤爻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
久到程玉宁以为时间都停了。
老李头慢慢抬起手,伸向那个水缸边的开关,那只手因为颤抖好几次都没摸准位置。
终于,指尖触到了。
他闭上眼睛。
按下去。
机器发出一声长长的“嘀——”。
波形变成一条直线。
那些字,最后跳出来一个:
「…………爸,再见」
「…………好好……活着…………」
水缸里的灯灭了。
那团半透明的身体,慢慢停止摆动,掉进了水缸底部。
“门,门开了!”
钱朔和刘思远率先冲了进去,程玉宁抓着鹤爻往前走,鹤爻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屋子正在融化。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干净的米白色,窗帘化为光尘,窗外透进金灿灿的阳光,地上是是积木、布娃娃、童话书。
那个巨大的水缸消失了。
淡蓝色的营养液蒸发成雾气,雾气里,一个穿红色舞蹈裙子的小女孩从外面跑进来。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小女孩八九岁,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扑进老李头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爸爸,我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今天吃红烧肉对不对!”
“还有盐焗虾!”
女孩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快洗手吃饭啦!”
门缝越来越窄。
最后一瞬,鹤爻看见,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彻底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干净,明亮,到处都是阳光。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女人往碗里夹菜,小女孩吃得满脸都是油,老李头坐在旁边,看着她笑。
那是最平凡的一刻。
也是老李头最幸福的时刻。
他抛下了痛苦。
永远停留在那里。
门终于合上。
……………………
鹤爻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上。
阳光刺眼。
车流声、喇叭声、路人的说话声混成一片,像一下子从梦里被拽回了人间。
她往前迈了一步。
人行道上,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朝她走来。
书包很沉,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校服皱巴巴的,裤腿有点长,拖在地上蹭脏了边。
他低着头,走得慢,像是走了一整天已经很累了。
走近了鹤爻才发现,那孩子鞋底下面,露出两片灰褐色的、薄薄的蹼。
那两片蹼在鞋底时隐时现,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泥里。
“这就是第三层的BOSS。”程玉宁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