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上方,斜侧一栋半塌的三层小楼阴影之中,一点幽暗反光极其隐晦的动了一下。
那是一截枪管。
漆黑枪管线条冷硬,几乎要与破损的窗洞阴影融为一体。
枪口此刻正随着下方移动的目标,极其缓慢、平稳地平移着。
而楼下的巷道里,那个瘦弱少年此时浑然不觉,他灵巧地绕过一堆又一堆倒塌的脚手架,不顾一切的向前逃窜。
鹤爻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闷雷一般敲在耳边。
下一秒——
“噗嗤。”一声轻微得几乎不存在的闷响,少年左脚旁不到半尺的冰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浅坑。
碎冰和冻土混合着积雪,像被无形的拳头狠狠砸起,飞溅到他的裤腿上。
少年身体猛地一僵,向前扑倒的动作硬生生扭成狼狈的翻滚。
几乎就在他侧翻的瞬间,“噗嗤!噗嗤!噗嗤!”
一连串同样轻微却致命的闷响,追着他的身影,在他刚刚踏过的脚手架铁管上接连炸开。
铁管发出被重击的“叮当”声,冰层破碎,雪花飞溅,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边缘整齐的孔洞,里头冒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消音器?
鹤爻心头一凛,难怪只有击中物体的闷响,没有震耳的枪声,这是一把精心伪装过的狙击枪。
持枪者不仅有耐心,而且专业、致命。
声音再次响起。
脚手架一排又一排的凹陷下去,有些因为角度的偏移而碰撞出零星火花。
少年在生死边缘爆发出惊人的反应速度,连滚带爬,借助巷道里一切凸起和掩体,身形忽左忽右,快得像一道闪电的影子。
但狙击手的预判同样精准。
“噗——嗤!”
一声稍有不同的声响,伴随着少年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
他右腿外侧的裤管里猛地炸开一团棉絮,暗色的液体瞬间浸透布料,在苍白的雪地上洒下几滴刺目的红。
少年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但在触地前用手肘狠狠一撑,翻滚着躲进了一个半塌的砖石灶台后面。
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声,即便隔着风雪,鹤爻也听的一清二楚。
一串又一串的闷响后,是一阵焦急的机械卡合声。
枪声停了。
紧接着的是一声刻意压低的咒骂。
这次不止鹤爻,灶台后的少年显然也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不同于子弹击发声的机械异动。
“老阴B没子弹了是吗?”
“哈哈哈,该换老子了!”
少年抬起头,染血的苍白的脸上,那双冰冷的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瞬间锁定了三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
眼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被逼到绝境的、孤狼般的狠戾与疯狂。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查看腿上的伤口,沾满雪泥和血迹的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来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约莫拳头大小,通体哑光黑色,呈不太规则的多面体,表面隐约有暗淡的电路纹路一闪而过。
“电浆震撼雷?”
鹤爻的心脏猛猛狂跳,这东西她在商店的武器列表里见过,一次性消耗品,兑换价格却高达20积分。
排在鹤爻疯狂心动但无钱购买的武器榜前列。
效果是爆炸时释放高强度电流和冲击波,对半径五米内的生物造成剧烈麻痹和眩晕,属于初期极为昂贵的一次性控场武器。
“这东西并不是从背包里掏出来的,不属于物资箱投放物,那就只能是他自己在商城兑换的了。”
“如果不是积分榜靠前者,而是和她一样只有20的初始积分的话……”
“这人就是疯狂的赌徒!”
毕竟,哪个正常人会用所有积分兑换这样一种东西。
实在太不谨慎了,鹤爻暗暗想。
在鹤爻的视野里,少年咬开引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臂猛地一挥,黑色物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精准地飞入窗口。
“嗡———”
低沉的蜂鸣声后,窗口内部骤然爆开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电光,半塌的小楼狠狠震动,顶上积雪如瀑布倾泻而下。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从窗口传来。
紧接着,那道一直潜伏在阴影中的身影,被狂暴的冲击波狠狠抛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灰白色工作服的男人,半边身体炸碎了,重重摔在坚硬的冰面上,血肉边缘呈焦炭色,破碎的布料和融化的装备粘在上面,冒着缕缕青烟,早已没了呼吸。
精心伪装过的机枪就掉在他手边,只是此刻枪管扭曲,零件粉碎。
“哗啦!”
另一边,本就破损的二楼窗户被从内向外彻底撞碎,三道身影一跃而下,动作迅猛地滚进雪堆,随即快速起身。
虽然避开了电浆雷的主要波及范围,但炸裂的玻璃还是割开了血肉,三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小杂种!”
“杀我一个弟兄,东西留下,老子还能留你条全尸,否则,把你拖出去喂怪物!”
三个男人脸上混合着贪婪、狰狞和一丝侥幸的兴奋,呈扇形围拢过来。
他们一人扛着一把经过简易改造、刃口寒光刺目的消防斧,一人端着能发射箭矢的弩具,还有一人手里紧攥着一把合金匕首。
年纪都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体格壮实,他们步步紧逼,移动间带着一种难得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搭档。
而此时的少年,背靠着冰冷的灶台,右腿在冰面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温热猩红,脱力般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
失血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也因为寒冷而泛着青紫,最后的逃生路线被三人彻底堵死。
强弩之末。
没救了。
鹤爻伏在墙头,冰冷地评估。
腿部受重伤的情况下一对三,生还几率微乎其微,他的价值,似乎只剩下消耗那三个掠夺者一些体力了。
鹤爻的指尖在匕首柄上收紧,默默调整呼吸,打算在他们得手后最松懈的那刻发起奇袭。
当然,她依旧希望眼前这个少年还留有后手,最好能在死前再拖死一个。
这样,她的成功率会大幅提高。
“小子,受死吧!”
就在壮汉举起消防斧,狞笑着准备扑上去的刹那——
“呵……”
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笑,忽然从灶台后传来。
笑声很轻,却莫名让三个男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少年染血的脸从灶台边缘微微探出一点,视线精准地穿过纷飞的大雪,笔直地投向鹤爻藏身的墙头,脸上那脏兮兮的油灰被血和汗晕开,显得格外狼狈。
可那双眼睛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挑衅般的火焰,嘴角甚至扯开一个染血的、弧度诡异的笑。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意拔高、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的声音,冲着鹤爻喊道。
“姐姐——!”
“人我都给你引过来啦!”
“再不出手,人头可都是我的喽!”
尾音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上扬,仿佛在谈论一件有趣的游戏。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鹤爻浑身猛地一僵。
那三个男人也愣住了,随即脸色剧变,几乎同时猛地转头。凶狠、惊疑不定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射向鹤爻所在的方向。
“墙上有人!”
“妈的!还有埋伏!”
“先宰了那个同伙!”
持弩者反应最快,几乎在喊出声的同时,冰冷的弩箭已划破雪幕,钉在鹤爻面前的雪堆上,尾羽震颤。
“……操。”
被算计了,鹤爻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