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浚在房间里呼呼大睡,并未察觉房内的不速之客。苏幕遮飘到柴浚的床头,在床边坐下。
颜笙踱步过去,往他头上贴了一道昏睡符,朝着苏幕遮点点头。苏幕遮问颜笙:“等等,我问你的那枚实体符呢?”
“忘记准备了,下次了。”
袁思邈掏出一枚丹药,递给了苏幕遮:“服下这枚丹药,力量加倍。哪怕仅是神魂,也能使出力量。”
苏幕遮接过丹药,即刻往嘴里倒,之后抬起袖子,朝柴浚的脸庞重重一挥。
“啪——”
一巴掌响亮地打在柴浚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那五指的痕迹赫赫在目,但柴浚仍无知无觉,依旧打着鼾。
苏幕遮摸了摸红肿的手心,脑海中浮现起两人从前的言笑晏晏,到后面的始乱终弃。她日日被逼债,走投无路的雨夜她仍苦苦挣扎着,却从高楼被人推了下去。
脑袋开花的疼痛,哪里是她掌心这点疼能比的?
苏幕遮抬手又啪啪啪打了无数道巴掌,打得直到手累了,才停下来。
忽而,她想起来什么,眼底登时一暗。她俯身掀开垂下的床幔,从床底取出一个坛子。
那罐子沉甸甸的,打开盖子,里面装的竟是骨灰。
单是看苏幕遮落寞的表情,便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她的骨灰。苏幕遮把自己的骨灰坛放回床底,又朝着颜笙点头。
颜笙扯走那道符,再看柴浚的脸,已经肿成了一个猪头,她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笑,把柴浚从疼痛的梦境中惊醒。
柴浚揉了揉胀痛的脸颊,寻思着自己做噩梦怎么现实中也会脸疼,睁眼便是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柴浚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还抱着苏幕遮的胳膊,口中念叨:“还是你十二三岁时候好看,后来年老色衰了,失宠是正常的事。做好正宫娘娘就是了,还偏要赌气,想逃出我的手心。”
苏幕遮没说话,但脸上已经开始冒起黑气。
柴浚毫无察觉,闭着眼睛,继续喃喃道:“魏三哪里喜欢你这样的,魏二倒是好这口。听说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袁家那寡妇,前些日子还派人到这里打听。”
颜笙在旁边听到提到自己,刚想问一问,苏幕遮先开口了:“魏二为何觉得袁家妇人在暗香城?”
柴浚道:“听说是梦中有位仙人说的,说那位夫人身上有天命,得她者可夺天命。”
说着说着,柴浚讥笑起来:“怎会有人这么蠢,天底下的女子哪有这么大的力量,还能把天下兴亡系在她身上。可笑!”
苏幕遮说道:“你不是将污名都泼在我身上了吗?”她说着又把自己换成那副青面獠牙模样,又两只手指撑开柴浚的眼皮,让他直视自己的脸。
柴浚正瞧见苏幕遮,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坐起来:“你你你你——你是谁,为何装鬼吓人!”
“这世界哪里有鬼。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说着,柴浚拿起床边的杯子直朝着苏幕遮扔去。
那些杯子从苏幕遮身体穿过去,径直摔在地上。
柴浚低头看向陶瓷碎片,才发现苏幕遮的裙摆下面根本没有脚,是漂浮在碎片之上的。
“鬼——鬼——真的有鬼——”柴浚语无伦次,“别怪我。杀你的主谋不是我,我只想骗完钱就走。”
苏幕遮道:“不是你,那还有谁?我自小便跟了你,认识的也不多,还会有谁害我?”
柴浚道:“真的不是我。是李复的主意,是他指使我这么做的。我也不知你是怎么得罪他了,好像说你得罪过他的小妾?”
苏幕遮思索半天,总算想起了这么一号人,之前向她占卜过:“我和他也没过节。相反他找我占卜的时候,我还说了很多好话。”
袁思邈忽而问道:“是你跟李复说的紫气在斗宿?“
苏幕遮点头:“斗宿位置正好在李复的封地。我还奉承他说,这代表他的地盘愈发昌盛。”
颜笙道:“紫气那不是王气?李复恐怕有称帝的野心,怕你泄露出去,所以想要杀人灭口。”
苏幕遮叹息,“若是李复,我还真奈何不得。真有龙气护体的话,鬼魂不得近身。”
袁思邈道:“那紫气早散了。”
“龙气还能散?李复又没死。”苏幕遮纳闷地问。
袁思邈道:“不是龙气,只是那地下藏了件仙器,精气照射到天空。我后来探访过那块封地,从土里挖出来一件仙器,又融成了炼丹炉。”
他又缓缓道:“刚才你吃的丹药就是那炉子炼的。”
颜笙叹了一口气,“就为了一个预言,就要杀个人?这李复是真该死!”
袁思邈却道:“他们的性命,在高门眼中不值一文。”他又想起今日的那个梦,无论在哪个世界,有阶级就有压迫。
除了阶级,还有这男尊女卑的世界特有压迫。
袁思邈道:“即便没有李复,柴浚也没想让苏幕遮活下去。他将那些女子逼入绝境,看似好心地为她们介绍出路,嫁到高门魏家,其实是借魏家的手除去她们。然后对外继续做着伪君子。”
苏幕遮转头瞥了一眼柴浚。看他卑贱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狼狈得像头丑陋的猪头,忍不住自嘲一笑,“亏我年少时竟喜欢过这么一个废物。”
颜笙安抚道:“谁年少时没爱错过人?不过,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苏幕遮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既然天道自有安排,终会收拾他们,我又何必损耗我的功德。”
她只道:“你需在城南角为我下葬,葬礼当日须宴请全城之人观礼。你要在城中百姓面前忏悔所有罪行,对我,对小裴氏,还有其他所有被你所害的女子,不得有所隐瞒。再为我烧足一车黄纸。如此,我便不再纠缠于你。”
柴浚看不见颜笙,眼里的苏幕遮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更为眼前的场景吓得是魂飞魄散,便是忙不迭应下:“是,是!小人这就去寻个良辰吉日,为您风光大葬!”
苏幕遮掐指一算,忽道:“十日内必须办妥。逾期……后果自负!”言罢,她便带着颜笙扬长而去。
在柴浚眼中,那门仿佛自行开启,又自行阖上,那场面实属诡谲,他怕那鬼魅去而复返,便是未曾合眼。
出了门,袁思邈忽而疑问:“苏娘子,为何要求他在十日内完成?”
颜笙也道:“多些时日筹备葬礼,不是更加隆重?”
苏幕遮道:“冠军楼十日后便要执笠。若冠军楼倒了,柴浚哪还有钱财替我操办这场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