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思邈解决了手头的事,再回到铜雀楼,却发现大裴氏已经离开了。他回到厢房,翻开自己带来的药箱,意外发现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只散发着幽幽的花香。
这不是人间的香气。
凝烟寒蝉花。
袁思邈记得,他在此地也栽种了几株凝烟寒蝉花。袁析曾为了颜笙,向他讨走一些花种。难不成这封信是颜笙留下的?
他拆开信封,里面却空空如也,连一张空白的信纸都没有。
就在此刻,袁思邈顿感头晕,或许是他今日忙碌于查案和处理公务,身子实在是太累了。看着外面天色尚早,他脱了靴子,侧躺在榻上休息。
很快,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回到两千多年前的混沌界,那间他童年时居住的茅草屋。
屋内传来一声极轻、极熟悉的咳嗽。他转过头,重病的母亲半靠着破旧的床榻,胸口微微起伏。
厨房正飘着浓重的药香。
袁思邈想起来,他为母亲煎的药还在炉子上。
他赶忙跑到厨房里,药锅正滚得厉害。他碰了碰耳廓,才将药锅小心翼翼取下。再晚一步,那锅汤药便要烧干了。
母亲服下汤药沉沉睡去后,他才翻起家中不多的旧物。
他祖上在前朝是安城袁家,祖宗里面出过七世公卿。到他这一辈,袁家没落了,家中不剩什么银钱,也没有田产,而他也是庶籍。
他父亲前些年离世,如今却只剩他和病重的母亲相依。为了给母亲治病,他一人打两份工:白日去隔城的药铺学徒,夜里到县衙做替补捕快。
可母亲的病要用千年山参吊命,哪怕每日披星戴月地工作,攒下来的银钱也远远不够。
他翻遍祖宗遗物,好不容易找出一枚玉如意。
那是袁家最后的体面。
可他们母子草芥般的命都保不住了,体面又有何用?
袁思邈未告知母亲,偷偷将玉如意包好,打算带去安阳城当掉,换些钱财救母。
当铺路远,他走到半路,正遇有人来报,说前方闹了匪患。赶路的人不得不进附近的神庙避难。
庙中人多,有位衣着华贵的高门娘子正皱眉,旁边一个打扮寒酸的书生忙前忙后地安抚:“小生在此地有一位参军旧交,已差人传信,想必片刻便能解围。”
娘子点头,神色稍安。
不久,果然来了两名府兵。书生迎上前,与之说了几句:“这位小姐受了惊,还请二位多加照看。”
府兵立刻应声,不仅守住庙门,还细声安慰娘子:“姑娘莫怕。”
娘子因受惊心跳不稳,书生与府兵忙前忙后扶她落座。书生把这娘子放在心尖尖上,对她关怀备至,一连问了三句:
“可好些了?”
“要不要喝口水?”
“可还胸闷?”
袁思邈站在不远处,捧着药铺借来的医书,默默望着这一幕。
作为庶民的他,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
这老天只会把话本里的爱情与英雄戏,安排给士族男女。哪怕是穷书生,也得是士籍的寒门。像他这般庶籍,只是衬托主角英勇不凡的背景板。
袁思邈扫了一眼旁边的功德箱。
捐几分香油钱,得几分庇佑。他的钱袋子空空,哪还有余钱奢求神灵的垂怜?
庙中人安静等候府兵突围,袁思邈则时不时冷眼看着孔雀开屏的书生,看着羞红了脸的高门女,看着府兵驱散匪寇,看着书生娘子互送秋波。
等风头过去,众人对书生纷纷表达感谢。匪寇尽除,正常人都已各奔东西去赶路,唯有书生娘子仍留在庙内,显然他们的故事还要继续。
袁思邈收紧自己的包袱。他得赶去城里当掉玉如意,再去药铺订山参,还要尽早回家照顾母亲。他可不敢耽搁,急急出了庙。
可刚走到半路,他忽觉背上的包袱轻了。他蹲下身子,把包袱往地上摊开,发现里面只装着一团棉花。
玉如意不见了。
轰的一声在脑海炸开,袁思邈顿感头皮发麻,拖着半僵的腿一路奔回庙中。
他问庙祝,问庙里剩下的寥寥无几的人,每个人都摇头。他满脸愁容,口中不断念叨道:“我的包袱呢?谁能看见我的包袱呢?”
书生与娘子远远望见他焦急失措的样子,只是轻轻侧了侧身,瞥了一眼这“喧哗无礼”的庶民,继续着他们跨越礼数的眉目传情。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1。
墙的一边,书生娘子谈诗词歌赋,赏风赏花赏月。
墙的另一边,袁思邈跌跌撞撞地走遍庙里每个角落。买不起蜡烛的他,就着昏暗而冰冷的月光,在暗不见五指的庙内到处摸索,只为寻他遗失的传家宝。
可他什么都找不到。
晚上了,该回家侍奉母亲了。他却无颜回家面对母亲。
玉如意丢了,他手中也没有银钱。
他跪在陌生女神的像前,初春寒风仍有些料峭,他身上衣物单薄,补丁虽层层叠叠的,却难抵御夜晚的寒气。他的手脚被冻得僵硬,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他颤颤巍巍地取出包裹里的棉花,把身上仅余的最后一点温暖,轻轻放进功德箱。
袁思邈捐完最后能称为有价值的东西,却陷入了更深的绝望。脑海中空空荡荡,连愿望都说不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眼下该求什么?
是能找到玉如意?
还是明日平安醒来?
他也不敢合眼,怕一闭上眼,便再也醒不过来。
就这样,袁思邈在寒冷阴暗的庙里,跪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