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下响起一声声咒骂，主持人慌忙想主持一下局面，被安声抬手拦下。

安声举着话筒，神情不像以前那样天真开朗，反而是带着些冷静与无畏，周身气质莫名性感：

“我知道我伤了很多粉丝的心，因为以前的事情你们觉得我撒了谎，我骗了所有人。”

“我知道我说再多你们可能也不会相信，但是我始终要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背道德，违法的事情，我所做的一切都基于我所热爱的舞蹈上面，我只做我自己。”

“即使男团解散了，我仍然会坚持我喜欢的舞蹈，不管有多少人喜欢我，讨厌我，这都不会更改我的初心。”

“如果你曾经喜欢过我，讨厌过我，那我在这里说一声谢谢你的喜欢让我坚持到现在，也谢谢你的讨厌，让我知道我还有进步的空间。”

安声说到后面，缓缓露出个笑容，不比以往的活泼，却带着新生的意味：

“那么，我们来日方长，再见，各位亲爱的粉丝。”

他放下话筒，朝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接着转身走回后台，没有一点停留。

舞台下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阵狂烈的欢呼尖叫，好像被人为点亮了颜色，粉丝们痛哭着说“我就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他没有！”、“安声！我们相信你！”。

第二位出场的是奚亭云，他在舞台上的表现不算特别好，但胜在点睛之用，粉丝量不大，却稳定。

奚亭云看向场地里望着他的一双双眼睛：“你们都知道我曾经是一个做炒饭的人，从路边摊到大舞台，我已经走了非常远非常高，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会止步于此，我也不确定未来能走到哪里，但不论怎样，我都希望我一直在走，走到最高点，走到云端。”

“谢谢你们的陪伴，我会继续努力。”

他的话不多，说完便鞠躬下台了。

奚亭云步伐匆匆回到休息室，换下那身高定服饰，穿上特定的粉丝套装。口罩帽子一戴，趁着没人的时候溜出去，他熟悉后台的通道，左拐右绕几步便走到了宫欢身后。

她正在和赞助方的人讨论场地的问题，奚亭云就一直站在她身后等待。

宫欢说完一长串话口渴得要死，旁边有只手递了瓶矿泉水，她顺手接过，刚想拧开瓶盖时，发现已经是松开的。

她一扭头，看见熟悉的大粉，熟络地开玩笑：“刚才去哪儿了，一眨眼就没看见你，我还以为失踪了。”

奚亭云眼神飘忽：“洗手间...咳咳，我看现场的粉丝反应还不错，网上虽然骂的厉害，但她们对X男团解散应该还是舍不得的。”

宫欢仰头灌下大半瓶水，视线从场地里的粉丝上飘过，转移到大粉身上。

他比她高出许多，以她的视线角度恰好落在他颈间，修长的脖颈露在外面，是他身上少有的暴露出来的皮肤。

还有眼睛附近——眼睛？

宫欢仔细盯着他眼睛看，他今天没有戴美瞳，深褐色眼瞳因为睫毛的阴影遮掩显得略黑，眼型是柔和的弯月型，冷淡的气质里透出些矜持，却又有点暗戳戳的勾人。

这种复杂的气质，宫欢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她怔怔地，看得出神发愣。

面前人被这道目光盯得脸上微微发热，忙低垂下头，帽檐遮住他的脸，他低声问：“怎、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宫欢停顿片刻，手中捏紧矿泉水瓶：“没什么......就是好奇，你整容修复期还没过？”

奚亭云卡了下壳：“没有，这个修复有点久。”

“整的哪个部位？”

“鼻子。”

“修复期要多久？”

“一年。”

“你那家整容医院不行吧，”宫欢促狭地朝他眨眼，“回头我给你介绍个，那家好，整过很多明星呢，你要是去了报我的会员，算在我账上。”

奚亭云眼睛极快地眨动几下，显得无措：“你，你......”

“哦，不是我，”宫欢耸耸肩，“我没整过，是我之前的一些艺人做。”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奚亭云嘴巴笨得一直磕巴，“我，我是，不管你整不整都很好看！”

宫欢挑了挑眉头，打趣他：“要是整前整后都一样好看的话，那整容岂不是白整了。”

奚亭云：“不不，不是。”

他还想再解释，宫欢掩唇笑着抬手捶了他一拳：“开玩笑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宫欢总在他身上察觉到很微妙的熟悉感。

她总看他面容上碍眼的口罩，莫名手痒痒，想扯掉那块布，看看他到底整了哪个部位。

但今天不太行，召开粉丝告别会并不全是宫欢做的，以她这名誉叫不来几个人。

是这位大粉出面帮她联系了各大粉头，费力说服了众人参加告别会，并且拉来了曾经的粉丝们。

‘欢欢打爆全场’出力不小，宫欢决定好好感谢他一下。

两人站在舞台靠后的位置，萧子重正在台上说话热场。

宫欢仰头看他：“最近你真的帮了我们不少忙，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满足你。”

“50万以下的你随便选。”

五十万是个不小的数字，奚亭云眼瞳微动，没有因为这个数字流露出欣喜，反而深深看了宫欢一眼，口罩下的唇瓣抿起。

“我不想要钱。”

宫欢眼睛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世上竟有如此慷慨之士？？？

奚亭云躲开她看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手心微微冒汗，他摩挲着指缝：“我，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宫欢又愣了：“啊？只要这个？”

奚亭云点头：“就要这个。”

他往前半步拉近距离，双手缓慢地往前伸去，的确很慢，像是等着宫欢推开一样，带着轻微的颤意，一点点将她围困。

宫欢嫌他磨叽，主动往前半步，身体相贴，手臂环上男人的肩膀，主动拥抱他。

奚亭云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下，但很快，手臂顺着她的身体紧紧环住。比起宫欢大大方方的拥抱，他收紧了手臂，将两人之间的缝隙完全填满。

这是第一次，以他最真实的粉丝身份拥抱她。

奚亭云满足地叹息，闭上眼将头压得更低。

一夜之间，奚亭云从普通人被捧到云端。

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情都仿佛一场梦幻的梦境。

先是X男团初舞台的小火，许多人看到了他的出现，于是带着真挚的喜爱奔涌而来，热烈的关注他，期待他的未来。

再是三鬼将的爆火，他成了当下最热的流量明星之一，发条微博有上万条夸赞的评论，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自拍也有无数人夸。

拍摄广告片，成为代言人。

他的形象被装裱在一张巨幅海报里，张贴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拍摄的广告片在十几个城市播放，那张属于奚亭云的脸被更多人熟知。

他好像踩在柔软的云朵上，重心不稳，走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害怕脚下会踏空。

他没有任何可以让自己立足的东西傍身。

不论是安声还是萧子重，他们都有专业技能，而他没有。

即使拍摄过大热的影视剧，即使出过歌，可奚亭云仍然觉得一无所有。

他在宫欢身边以什么身份存在？

花瓶吗。

‘艳舞风波’爆出后，男团的形象遭受重创，他们被重重摔落在地，这次地面没有缓冲物。

奚亭云被摔得四分五裂。

他的名字被无数人念着，曾经的过往被一帧帧扒出来，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话，他的家庭，他的出身，甚至他的学历，都成为可以娱乐的内容。

曾经十几年没有联系过的同学主动联系他，问他有没有被潜规则；吃过炒饭的客人找到他的手机号打来，问他是不是也跳过艳舞。

只要他出门不戴口罩，有人认出他了，那暗含看戏的眼神便一层层刮下他的皮肉，让他浑身刺痛得暴露出来。

他变得不是他了，而是别人眼中的奚亭云。

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下，评论内容多了将近一半的评论。

【奚亭云表面看着算是个人，谁知道背后是什么样子。】

【蛇鼠一窝，安声跳艳舞，他高低是个唱荤歌的。】

【什么草根天团，我看是鸭子团还差不多！】

【都说内娱没几个真人，全是靠关系上位的，要么就是靠身体。】

之前获得的称赞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染黑，变成另外一套言论。奚亭云感到无法言喻的荒诞，甚至有一瞬间产生过错觉，现在他所经历的是不是真的呢？

然后，他看到了关于宫欢的言论。

男团翻车，她是最大关联人，先前对团队有积怨的粉丝、讨厌宫欢的对家粉丝等等，好像商量好似的，全部将战火转移了她身上。

宫欢的微博评论简直不能看，一边的谩骂诅咒。

奚亭云紧急召集粉丝们清理评论，一边举报那一条条的评论，一边看着咒骂内容，每个字句都像是恨不得将宫欢啃皮吮血，仿佛她是天底下最大的恶人，她挑起了世界战争，她无恶不作，只手遮天。

奚亭云看着那些评论，眼睛里的液体慢慢溢出来，他自虐般的强迫自己去看评论，反复戳着手机屏幕将评论反复举报至彻底消失，才能松口气。

心口泛起难以言喻的痛意，奚亭云要微微蜷起身体才能延缓心痛。

以前黑宫欢的人有很多，他也有心疼过，可从没哪次像现在这样真实切肤，仿佛他与她身体相连，那些刀子扎在她身上前，会先捅穿他的身体。

他以前无法感同身受的体会她的痛苦，现在终于可以了。

宫欢，她也一直承受着这些痛苦吗？

谩骂，诋毁，污蔑，造谣。

网络上的一个字就是一把刀，刀子想剁碎他们的肉用来包饺子，加以佐料，看着电视，边笑边吃下热腾腾的饺子，大家其乐融融，阖家欢乐。

没人知道饺子馅是用什么做的。

后面，奚亭云眼泪几近失控，他固执地睁着眼睛看手机屏幕，红血丝爬满整个浑浊的眼球，终于，他清完了所有的恶评。

仿佛经历了一场重大战役，他浑身脱了力地瘫软在沙发上。

他很少哭，可来到宫欢身边后，却总是无法自控的哭泣。

这很难控制，他以前没有情绪，而现在，能牵引情绪的人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