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杨真和魏澜依旧去静坐,只不过这一次是真心实意想为昌平讨一个公道。
然而,他们这一腔热血。终究还是没有坚持下去,因为皇帝的圣旨很快就要到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浇在了所有太学学子的头上。
圣旨的内容并不是惩罚,若是惩罚,也许还能激起太学生们一点的反抗精神。
但桓灵帝使用的手段就高明多了,他把本应该在春天三月进行的明经和进士科考试,提前到十月,使学生根本无暇顾及抗议之事,就得灰溜溜地滚回藏书楼复习去了。
反抗势力由此瓦解。
静坐的人群,也就从黑压压的一片,变成了每时每刻都有人零零星星地退场,直至空无一人。
杨真在这道圣旨下来之前,便病倒了,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受不住长时间暴晒,也受不住长时间操劳。
请了大夫过来看,开了汤药调理身体,依然是昏昏沉沉,怎么也睡不醒,四肢乏力。
除去裴均来探望过几次之外,基本就是魏澜在照料他。
杨真每每醒来吃药时,总是愧疚不已,“又因为我没去藏书楼?科考在即,你真的不用太顾及我。”
“只要你不吵我,我在哪里看书都是一样的。”魏澜喂他吃药,一勺又一勺,脸色淡淡,那些忧虑之情总是藏在杨真睡着的时候。
杨真便咳嗽一声,叹息一声,“你这人真是受不住别人好意,也受不住别人感恩,今日之恩,我记下了,来日我再慢慢报吧。”
“你若是要报恩,就赶紧好起来,别老赖在床上。”话虽如此说,但还是扶杨真躺下,帮他掖好被角。
杨真又眼巴巴地求他给自己讲个故事入眠,且不说魏澜不会讲故事,就算他会……弹指轻碰了一下杨真的额头:“快睡吧。”
由夏入秋。一阵风,凉过一阵风。
躺在床上的杨真就这么听着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但心中竟然也不感觉到恐惧,因为魏澜就坐在他身前读书,油灯照起宏大的影子印在墙上。
像是某种神话,某种幻想。
慢慢从现实进入了他的幻想。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
由是沉入梦乡。
待到树上的叶子开始黄了,杨真的身体终于大好,可以随同魏澜一起去斋堂用餐。
不过这时,距离科考的时间,只剩下月余。
很多学子吃饭的时候也不忘用功,手中有书,嘴中有词。但还是不够:“时间说改就改,这抱佛脚,这怎么来得及?”
埋怨之声一起,就立即沸腾,又有人开始振臂高呼道,日复一日地上演:“这是陛下的缓兵之计!他用考试来堵我们的嘴,让我们没空关心国事!我们应该联名上书,拒绝参加今科考试!”
有人附和,也有人沉默。更多的人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但沉默是假沉默,附和也只是假附和,随即就有人跳出来的:“赵元瀚,说是说抵制科考,但该看的书一本没落下,仍然是夜温习到天明,该不会你劝其他人别参加科考,自己反而偷偷摸摸跑去一举夺魁吧?”
“你你胡说,污蔑,造谣!”
“我有没有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言行不一,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谁知道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我我我,我是为下一次科考做准备!”
“下一次科考?还不是要考,早考不如晚考,现在去还多一次机会,同学们说是不是?”
后来者又赢得满堂的欢呼,最终赵元翰的“罢考”倡议宣告失败。
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考试——毕竟寒窗苦读数年,谁也不想因为一场政治表态而耽误了前程。赵元翰在斋堂骂了三天“软骨头”,第四天便收拾行李回了老家,据说要“守节不仕”。
也有人说他实际上,是累试不中,过了太学最高的毕业期限被开除的。
但害群之马走了,太学“竟考”的风波,还是没有平息。
先前和魏澜发生过冲突的崔群,听说魏澜要三考进士科之后,每每见他就对他大加嘲讽,“你考得上吗?这一年月考的名次,你可没有一次是在我之上,竟然还敢肖想考中进士,真不会以为改卷老师太学博士的眼睛还要瞎吧?”
面对这一类的嘲讽,挑衅,或者崔群又一次提出的赌约,魏澜完全置之不理,甚至他们嘲笑起魏澜的籍贯家庭教养,魏澜也能做到处变不惊,目不斜视了。
杨真暗叫一声佩服。
待他们走后,他很认真地对魏澜说:“别听他人的闲言碎语,我觉得你一定考得上!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说着从自己的碗里给魏澜夹了一个鸡腿。“苟富贵,勿相忘!今日的鸡腿之恩,可得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