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他们一起牵着白马,沿着河畔走,漫无目的地闲话。
音容笑貌,近在天边,远在眼前。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回忆了多久。
书提醒他,“主子,下雨了。”
魏澜还是没有归去的打算。
琴却不知道从林子的哪棵树下抱了一把伞回来,“正好,我捡了一把伞回来。”
他跑过来,把伞在魏澜身前撑开。
魏澜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了油纸伞被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
——那是一把颇为素雅的白纸伞。
上面笔墨牵连,或深或浅,都是梅花,或含苞待放,或傲然盛开,或星星点点,或一枝独秀,或相依相伴……
一瞬间,抬眸向雨林中望去。
一瞬间,他真的觉得杨真就在身旁。
没伞的十一,冒雨走在雨中,从杨柳依依,烟雨朦胧的少陵原,到人来人往的延兴坊。
脚步算不上沉重,可心情也算不上轻快。
他没头没脑地开始,开始唱王安石的《凤凰山》。
欢乐欲与少年期,
人生百年常苦迟。
白头富贵何所用,
气力但为忧勤衰。
愿为五陵轻薄儿,
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
天地安危两不知。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天地安危……两不知……”
反正雨声很大,没有人听得清楚他在说什么,自然也不会有人关心。
韦妃死后,他们完不成何宴交给他们的任务,短时间之内也没有找到突破口,能够带安南公主离开。便只好撤退。
他想去看一眼受伤的魏澜。便和要回废太子宅的三花分开了。
可事情就是发生的这么快。
等他回到废太子宅,这里早就不是曾经的模样,重兵围困,水泄不通。
三花为阻止侍卫们带离长庚,跟他们打了起来,十一一来便加入这一场战斗,然而他们从来都在暗处,喜欢单打独斗 ,难敌正规军的群而攻之,不一会儿便束手就擒。
杞国公和裴均一左一右夹住了长庚,不让着急得要哭的他去营救三花。
“是你们?”齐国公这个已经瘦到骨子里的老人率先认出了他们,“你们没死?”说出第二句话时,他的眼光已经完全不一样,带着严厉的审视和锋利的杀意。
这些年他深陷于黑暗官场这一趟浑水,知道所有的事情绝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发生,“是啦,你们无缘无故的来,无缘无故的死,以致庚儿心肝摧裂,痛不欲生。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是谁的人?是陛下?还是宁王?还是冀王?还是说魏澜?”
长庚太子只是哭闹着一味地向他祈求:“阿翁,别伤害他们,我求求你阿翁,他们是我很重要的人!”
杞国公露出不予置辩的鄙夷神色,“你把他们当做重要的人,谁知道他们怎么利用你,庚儿,你心性单纯,小心不要被坏人骗了。”
三花直言道:“我们现在不是谁的人,也不为谁做事,硬要说的话,我们是长庚殿下的朋友,想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长庚便连忙接着她的话说,“是长庚求他们带我走的,他们没有做任何坏事,阿翁你不要伤害他们!”
“你们想带太子走?”杞国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不过很快他就不再关心答案,而是直接举起一卷黄绫,极度振奋地说。“他走不了,因为我的庚儿要当皇帝了!”
院中除了挟持十一和三花的几个侍卫,通通的跪倒拜服,山呼万岁。
十一和三花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或者是杞国公发了疯,但转瞬又想到杞国公不可能拿这么重大的事情开玩笑。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长庚太子第四次被启用,而且还是直接扶到了皇帝的宝座上。
永穆帝,这个决定不可能不经过用他。他同意了。
为什么?
十一和三花在脑海中飞速地运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左贤王身死,北戎不日将兵临城下的这一系列事情。
这个时候退位让贤,就一定是件坏事吗?这个时候得到皇位,就一定是一件好事吗?
“不!”三花率先反应过来,“这个时候让长庚殿下坐上皇位,不就是送他去死吗?”
他是替死鬼。他是挡在永穆帝身前的一张免死金牌。
三花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身为长庚太子外公的杞国公,为什么就能接受?为什么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外孙送死?
闻言,杞国公看着十一和三花的目光寒意更深,“果然,你们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看向自己心爱的无知的外孙,现在围绕着长庚太子的是先帝的禅位诏书,传国玉玺,还有只有君临天下的皇袍。
杞国公立刻爆发出病态式的狂热,“可那又怎样?这个皇位本来就应该是庚儿坐的,他若不坐,还有谁能名正言顺?他就该是这大雍帝国的皇帝,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
三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就算结果是死,你也在所不惜吗?”
杞国公便用双手坚定地掐进长庚的双肩,说话落地有声:“是,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在皇位上!”
再恶狠狠地看向三花和十一,仿佛担心下一秒他们就要将对自己不利的话说出来,祸从口出。
“这两个奸细不知从哪来的,居心叵测,为防他们伤害殿下,应速将他们就地处死。”
长庚太子听到阿翁要处死十一和三花,便完全失了控地往前扑,涕泪横流:“不要!不要!阿翁是坏人!为什么要这么对长庚?长庚恨你,长庚恨你!!”
在旁的裴均看了有所不忍,他已经见证过,夺走太子身边之人,会给太子造成多么大的伤害,现在又要重蹈覆辙了吗?便出言相劝道:
“国公,他们两个的身份还有待调查。现在将他们处死,恐怕只会伤了长庚殿下的心。日后,便再很难和殿下和解了。”
杞国公听到裴均的温声规劝,狂热的情绪有所收敛,“那就先将他们扣押起来,不得让长庚与他们相见,以免他们对着太子妖言惑众,挑拨离间。”
“三花,十一!!”
长庚太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带走,再次承受离别之苦,锥心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