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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多事之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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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答应你,”他说,“安南在北戎,朕会想办法护着她。岁币里多拨一份给她,让她在北戎过得好些。朕还会派可靠的人跟着去,随时传消息回来。等过几年,局势稳了,朕想办法接她回来住一阵。”

韦妃苦笑了一下,没有戳穿这个承诺有多虚无缥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永穆帝将那热了好几次的药,喂给韦妃,再亲眼看着她入睡。

一直待到天亮才离开。

他走后,何晏便从阴影中显身,摸着手指笑道:“皇家用砒霜包裹的甜言蜜语,还是一如既往地动人,妹妹、不会信了吧?”

“哪又如何,当年你不一样信了桓灵帝哄你吃糖的话。”

韦妃睁开眼,她从来没有睡着,眼里也尽是冷漠。她想起永穆帝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愤懑、那些无奈、那些“朕不想让安南去”的冲动。

她不知道那些话里有多少真心,又有多少是演给她看的。帝王的情意,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演,可能演到最后,连自己也分不清了。

可是不相信这些,她又能相信什么呢?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有好东西去期盼。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安南出嫁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到了送嫁的当天,连钦天监都说这是“百无禁忌,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承香殿的宫灯换了新罩子,殿前的石阶洒了水扫了三遍,连廊下的花木都重新修剪过,一草一木都透着喜气。宫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金线绣凤的礼服、赤金累丝的凤冠、嵌珊瑚的耳坠、雕鸳鸯的玉梳——每一样都精美绝伦,触目惊心。

“安南,过来,母妃给你梳头。”缠绵病榻的韦妃,这一日,终于好像回光返照似的,积攒起了所有精神,要送女儿离开。

安南公主走到妆台前,铜镜里便映出两张脸,两种命运——一张稚气未脱,满眼好奇;一张憔悴枯槁,强撑笑意。

韦妃握住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真是又黑又软,令人爱不释手,梳下去:“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声音很轻浮到近乎飘渺,近乎哀叹。

安南乖乖地坐着,忽然问:“母妃,梳完头,安南就要走了吗?”

韦妃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梳下去:“……嗯。”

“那安南什么时候能回来?”

韦妃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安南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记住这个味道——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混合着皂角的气息。

殿外,礼部的赞礼官已经在催了:“吉时将至,请公主更衣——”

韦妃便直起身,配合侍女为安南穿上那件早已准备好的大红礼服。

这衣服太大了,安南的个子还撑不起来,韦妃一边替她收系带子,一边想着:这衣裳不是为安南做的,是为“和亲公主”这个名头做的。她的女儿,只是这件衣裳里塞进去的一个活物。

安南也不喜欢这件衣服,包裹着她,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皱着鼻子道:“母妃,这衣裳好重。”

“是啊,这衣服好重。”韦妃似乎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

她是想起了,安南三岁时第一次穿上正式的公主朝服,局促可爱,不听教导,自顾自地走,一步三摇,直把满殿的宫人都逗笑了。

记忆如何变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殿外的催促声越来越急。韦妃替安南戴上凤冠,那冠太重了,安南的脖子都要被压断了。她多想取下来,但不能够。

反而是安南认命地握住了韦妃的手,“该出去了,母妃。”

初出茅庐的小鸟,羽翼未丰,就已经想到要飞翔,未知外面风雨的险恶。

一走出承香殿,外面的光景一下子涌过来,韦妃一开始以为是阳光刺眼,而后才反应过来是每个人的笑容,太监、宫女、侍卫、礼官,是他们的笑容太刺眼了。

“恭喜公主!恭喜娘娘!”贺喜声此起彼伏,压得人算不过气来。

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果真是因为出卖了一个公主,而换取了和平吗?

韦妃感觉到恍惚,在人群的正中间,她看到魏太傅魏澜。

作为送亲使,他将护送安南从盛京到北戎,穿越千里草原,把大雍的公主亲手交到呼韩邪单于手中。

为什么是他送安南?自己却不能去。

她又朦胧地想到,是应该是他,他签的和谈书,他把“和亲”写进了条款,他还劝服了安南。不是他,又应该是谁?

魏澜移过目光,向状态欠佳的韦妃娘娘行礼,并委婉地提醒道,时间快到了,她应该把小公主交给他了。

安南也摇了摇韦妃的手:“母妃,安南该走了。”

是啊,她该放手了。

韦妃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当她看着孩子清澈眼眸的时候。

可为什么手就是放不开呢。

原本抑制住的心酸,又再一次好似翻天覆地的海浪一样,将她扑倒。

“安南……”她喃喃地喊,好像每喊一次,就愈发清楚要失去女儿的事实,也就愈发舍不得。

众人这才察觉韦妃娘娘的状态有异,但又不敢上前劝说。

只听到安南公主极力地扯回自己的手:“母妃,你抓疼我了。”

但韦妃只盯着孩子,蹲下身,抱紧她,不愿意让任何人抢走她。

她应该放手,为了种种理由都应该,可偏偏心中的执念就是无法放过自己和怀抱中的孩子。

同来接亲的左贤王便十分为难地看着这个心碎的母亲。“怎么办,魏澜?”

魏澜当机立断:“韦妃身体不适,不宜送亲,扶她下去吧。”他如此发号施令,众宫娥这才敢行动,要拆散这一对纠葛不清的母女。

“别,别带安南走!”韦妃撕心裂肺地喊着,照理来说,她大病未愈,并不应该有这样强劲的气力,但数量众多的公公和嬷嬷,应是奈她不何。

魏澜便喊来侍卫动手。

场面乱成一团。

也就是在这骨肉分离的一瞬间,韦妃怨恨带血的眸子射向魏澜:“为什么你要拆散我和安南,在这世间我想要的,就仅仅是这个孩子!”

于是,多年的隐忍,多年冷落的痛苦和心酸,多年的快乐和陪伴,齐齐涌上心头。

让她的理智趋近于零,疯魔高涨。

没有人看清寒光从何而来。

似乎大家都忘了这个以清冷著称的妃子,曾经是满手血腥的暗卫。

“你夺我所爱,我便夺你的命!”

声音未落在地上,身形就先扑过去了。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但凡不是这么混乱,但凡距离不是这么接近,但凡出手的人不是暗卫辛未,一切都来得及。

可偏偏三个致命条件凑在一起。

便形成了魏澜避无可避的处境。

两个呼吸之间,韦妃刺了三次,第一次刺在魏澜想要遮挡的手。

第二次更狠、更快,刺在魏澜左胸。

然后是蓄势待发、全力以赴的第三次。

刺在了挺身而出,企图救下魏澜的左贤王脖颈处。

鲜血四射,沾在韦妃的眼角上,唤来她暂时的理智回笼。

然后是众人的尖叫声,因为在不断喷射的鲜血背后,是北戎左贤王那张煞白如纸的脸,他连话也说不出。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韦妃,手开始发抖,发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脚步不停地踉跄后退,声不成调:“我……我没有想……”

她想说什么,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女儿,她只是恨魏澜不肯替安南求情,可所有的一切随着意外刺在左贤王脖子的一下,而失去了辩驳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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