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安南的眼睛睁大了些,似乎有些害怕。
“公主害怕吗?”魏澜问。
安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公主害怕是对的。因为战争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魏澜顿了顿,“可公主知道吗?有一样东西,可以止住战争。”
“什么东西?”安南好奇地问。
“和亲。”
魏澜看着安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一个国家的公主,嫁给另一个国家的君主,两个国家就成了亲戚。亲戚之间,是不好意思打仗的。公主的嫁衣,就是两国之间的城墙;公主的笑容,就是边境百姓的安宁。”
安南听得入了神,又问:“那安南嫁过去,北戎就不会打我们了吗?”
“不会了。”魏澜说,“至少十年、二十年不会。等公主长大,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身上流着两国血脉,他就会知道,打仗不是好事。和平,才是最好的。”
安南认真地听着,忽然想通什么似的笑了:“那安南要去和亲!安南要让北戎人不打我们,让边境的百姓不用逃难,让父皇和母妃不用再为战争发愁!”
左贤王在一旁看着公主天真烂漫的笑脸,有些忧虑,他问:“太傅,说这些话给孩子听是否太早,她哪里能听得懂?”
又对安南展示他有些异国气质的雍语:“小公主,你去北戎,我是欢迎你的,相信单于也会喜欢你的。不过公主要做好准备,北戎苦寒,那里的天气也没有这里好,公主去了北戎,会吃很多苦。那里没有这么多建筑,只有牛羊成群,尤其是冬天的时候,风吹起来呼呼响,晚上会吵得人有些睡不着觉。”
安南知道他是戎人,眨眨眼,挺起胸膛道:“那、安南也不怕。父皇说过,安南是大雍的公主,要像父皇一样勇敢!”
左贤王喜欢这个可爱勇敢的小公主,便把腰间的匕首递给安南:“那好,这把匕首,是北戎勇士的象征。公主收好它,等到了北戎,它就是你的护身符。”
安南便接过匕首,爱不释手地玩弄起来。
韦妃听完安南的转述,手指攥得发白。
尤其是她看着安南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的愤怒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转向魏澜,眼中燃起一团愤怒的火焰,声音好似厉鬼:
“太傅大人,真是好高明的手段,竟然用这样的正义之言,诳骗一个无知孩童,让她心甘情愿地跳入火坑!”
魏澜平心静气:“韦妃何出此言?”
安南仰着脸,也不明白母妃的悲愤从何而来,摇着她的手问道:“母妃,太傅大人说,安南嫁过去,就能让两国不打仗,让百姓不用死。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韦妃只想冷笑,“若真是好事,为什么不让丹凤、玉真、昭阳她们去。”人会以利益诱之,以冠冕堂皇的外表包装,可大难真要落到自己头上才会担心砸伤了脚,“若是今天要牺牲的是太傅的妻子,儿子,女儿,不知道魏太傅还能不能这么慷他人之慨?”
她把这话说出来,无疑就是要魏澜怀疑到她身上来。
她的丈夫可以出卖她的女儿,魏澜也可以用大义绑架她的女儿——可她是母亲。
母亲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她真的很想知道,如果这样的难题,摆在魏澜面前,他还能不能这么镇定自若。
魏澜看向她的眼神,有审视,审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人母的反抗,但他还是风轻云淡地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大义当前,便奋不顾身。若为小家舍大家,国将不国,何以家为?”
安南幼小的眼眸里,似乎被点亮了什么光,便勇于直言道:“安南是大雍的公主,理应为大雍的百姓做事,保护我的国家。”
“安南!你……”韦妃的心便碎成一片又一片,她该如何告诉安南,和亲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美好?北戎的风沙会吹裂她的脸,草原的冬天会冻伤她的手。呼韩邪单于比她大二十多岁,已经有了许多阏氏,那些女人会嫉妒她、排挤她、欺负她。她举目无亲,语言不通,连一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她该如何告诉安南,魏澜说的那些“光荣”和“责任”,不过是用糖衣包裹的毒药?他把和亲包装成一场伟大的冒险,却绝口不提那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而她所谓的大雍百姓,最后也不会对她感恩戴德,只会把她当成一个耻辱。
由是看向魏澜的眼神更加怨恨,恨如骨髓。
可他偏偏还鞠躬行礼,说些“公主大义,魏澜佩服”一类的风凉话。还有:“韦妃不必忧虑过甚,公主年纪虽小,未必没有她自己的见识,来年自有史书明记安南公主的美行。”
韦妃绝望地笑了,“好一个正气凛然,好一个史书铭记。不必说那些大话,只怪我找措了人,想必对于太傅而言,天下人怕都是些无关紧要,不伤皮毛的,哪个又真正值得令太傅挂怀、让步?”
这些话,不过只能刺伤韦妃自己罢了,魏澜依然无动于衷,甚至坦然承认道:“魏某身边确实已经空无一人,看来韦妃是不能从我身边抢走谁了。”
“呵。”韦妃笑中带泪,最后还是牵着安南走了。
直到回到承香殿,才敢落下泪来。
“母妃?”安南不明缘由,见她脸上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坚强顽固的母妃从来不会这样,为什么,“母妃为什么哭?是安南做错什么了吗?”
韦妃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安南搂进怀里:“没有……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母妃不好……是母妃没有保护好你……”
安南被她的眼泪吓到了,也跟着哭起来:“母妃别哭,你不想安南去和亲,安南不去就是了……安南哪里都不去,就在母妃身边……”
韦妃便哭得更厉害了。
选择权,从来就不在她们母女身上。
母女如此,便相拥着,哭累到睡着。
直至深夜,何晏像幽灵一般出现在寝宫的床边。
摸了以下安南公主的鹅蛋脸。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女,太娇嫩,太昂贵,最重要的是太过天真,不知人间疾苦。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安南的某些气质像极了曾经还叫“何欢”的韦妃。
韦妃感觉有生人靠近,睁眼醒来,发现是何晏。
她连忙抱紧安南,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何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等她整理衣服出来,看她那副梨花带雨,犹有泪痕的柔弱模样,才不留情满地嘲讽道:“我可怜的妹妹呀,你又做了一件蠢事。”
“你要是来看我笑话的,大可不必。”
红衣何晏靠在榻上,十分慵懒:“你这点硬骨头、臭脾气,但凡用一点在别人身上,也不至于是今天这个下场。”随后又问道:“我的人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韦妃不愿在哥哥面前示弱,答道:“出去了,我交待他们等册封诏书下来再回来。”
何晏眉眼间便升起一些倦怠和厌恶:“如此折腾又是几天,我的好妹妹,你可真聪明啊,打主意竟然打到了魏澜身上去了,要是抓他的妻子、儿女有用,这些年陛下又何必处处受制于他,魏澜的可怕,正在于他没有软肋。”
韦妃垂眉间也有些怨恨,“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这人心却比虎更毒?”
何晏看她气质实在低沉,便不再数落她,转而道:“那两个孩子实则是魏夫人伙同外室所生,魏澜自然不会为了他们而冒险,你的失败早已注定。”
是吗?早已注定的失败。
韦妃抬头,长吁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册封诏书什么时候下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音。
何晏回答说:“三天内。并且不日就会有许多暗卫驻守承香殿,”他往里看,“你那个女儿,看来是要舍出去了。”
韦妃闭上眼,将世界隔绝,她要独吞这恶果,这苦果,这咎由自取的失败,是她自己的犹豫,亲手断送了唯一送女儿出宫的希望。
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梧桐叶落春雨中,竟然有人在这盎然春意中,白了头发。
不日,十一于山下看到册封和亲公主的公告,人选依然还是安南公主。
意味着他们这次行动,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遂放掉了魏澜的夫人及孩子,由他们自行返京。
其中魏夫人杨蕊抱着孩子再次醒来时,只见到了三花,便疑遇见兄长杨真只是一场美梦,或者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