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上天总是要没收那些爱他的人。
高公公在劝他不必伤心,不必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宫女伤心,养了的金鱼可以再换,伺候的宫女亦是同样的道理。
长庚太子呆呆地回望,“一样吗?不一样。死了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
他再看三花一眼,某张面容竟然和她重合,一时心痛得昏厥过去。
高公公大喊御医,便趁着这个时候,将三花的尸体吩咐人抬了下去。
等丢到了乱葬岗,十一再将她解救出来,一场假死的戏码便如是地完成。
三花顾不上自己所受的欺负,醒来后问的第一件事情是:“太子怎么样?他没事吧?”
乱葬岗只有枯树,还有几只乌鸦。
十一感叹这个景色的衰微,道:“你是希望他对你的死无动于衷?还是有动于衷?”而后还是将具体的详情告诉了她。
三花闻言怔然,默默无语。
她问,“你要以假死脱身吗?”
“当然,我本来就受了重伤,假死下线太正常了。”
三花计较的却不是这个:“我走之后你也走了,太子身边可依靠的人就更少了,他心地那样单纯善良,怎么能承受得起这一份打击?”
十一也望着树丫上的缺月叹气,“可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也只得死。
三花便把自己想说的话都交由十一去对太子说。
“殿下,臣身体不适,不能再护你了。”
面容憔悴的刚刚太子便执意握着床上十一的手,泣不成声,泪水涟涟,“不,十一你不能走,我不要你走!三花也走了,你们都丢下我,留我一个人。”
卧床不起的十一,就看到房梁上的三花暗自神伤。
真是两处相思各不知。
他呕了一口鲜血在锦帕上,像是临行的慈母对游子密密地交代道:“殿下,你不会是一个人的,还有高公公,裴侍读,杞国公,他们会守在你的身边,日后还有整个大雍的人民会站在你的身后。可不兴你这样子哭鼻子,你要坚强起来……”
讲到这里,十一有一些忘词,实际上是他的逻辑不通,对于长庚太子来说,坚强起来又有什么用?顶多也就是当上皇帝,可位高权重,位及人君,就真的幸福吗?
所以他说:“爱你的人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他们一定在天上的某处地方一直看着你,所以你要好好地吃饭,睡觉,开心自在……”
秘药的时间一到。
十一眼前就开始一片模糊,先是已经看不清长庚太子了,最后连他带有哭声的呼唤也听不到了,便陷入黑甜的梦乡里去。
直至通红眼眶的三花,将他叫醒。“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是我们亲手杀死了长庚太子依恋的两个人。我们是杀人凶手。”
对于他们这样风里来雨里去的暗卫,手染血腥只是常事,怎么会被愧疚感俘获了心灵。
十一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关系,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两个人站起来,是两道黑色的影子,隐入黑夜里便看不见了。
七月,是黑色的七月
东宫连连传出下人无端暴毙的消息,太子也因此病了。
堂上纷纷议论,太子的心肠过分柔软,不适合当储君。
但没多久,天降横祸。
冀王在西郊狩猎的时候,马儿受惊,控制不住,竟然从马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血流不止,救治无效死了。
朝野为之动荡。
杞国公连夜找裴均进府夜谈。
“执中,你认为是谁下的手?”
他们也猜测过是永穆帝,至少东宫宫女和侍卫无预兆地死亡,就是皇上发现他们有和魏澜联合的图谋,而给他们下的警示书。
裴均判断道:“应该是魏澜的手笔,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气,鸡鸣寺刺杀一案,不可能这么匆匆了结。或许他已经查出了装备精良的刺客,是来自冀王的部下……”
尽管他这么说着,不由得还是有一些胆寒,“那可是皇子啊,如果不是意外,他真的有心设计,皇上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杞国公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眼中也闪过几丝忌惮,“现在和魏澜联合是死,不和魏澜联合,同样是死,他们给老夫出了好一道难题啊。”
裴均点点头,“冀王这次牵扯甚大,陛下肯定不会轻易地放过魏澜。”后面君臣之间会爆发什么样的战争,实在是难以想象?关键是他们的立场。
“一旦在此时,背弃魏澜。后面就绝不可能获得他的助力,你和我都应该好好地想一想。”
杞国公少见的表现出迟疑,一时讨论不出结果,他又转而问到长庚太子的情况来。
裴均便脸色难看地摇摇头,“从那两个宫人死了之后,太子多有不振,甚至连太子妃的宫殿也去得少了,只是锁在房间里,雕木雕,织草蚱蜢。”
杞国公也跟着感叹,“庚儿重情重义这一点倒是随了他母后,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裴均还多一份惋惜,这个侍卫陈十一不仅和杨真长得极为相似,而且愿意为太子舍生忘死,倒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眼看着就要病愈,结果竟突然死了。
宛如,经历好友之二死。
的确勾动了他心中的一些惆怅。
这边深夜,宫中太极殿。
永穆帝也召见了魏澜魏太傅,他脸上看不出儿子意外死亡的痛苦表情,只是有一些阴沉。
魏太傅在台阶下面站着,并不拘谨,反而整理着衣袖,拍去灰尘,十分从容。
永穆帝的目光便愈发阴鸷。
“冀王身亡,举国哀痛,太傅却如此悠哉,是为何故?”
魏澜便悠然答道:“天灾人祸,不可预料。正如臣在鸡鸣寺遇刺一案,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发生得如此突兀,结束得如此仓促,情绪也来不及生。”
暗里交锋。已是数个来回。
永穆帝气极反笑,“太傅说得有理。想是刺不到身上的剑,旁人又怎么会知道多痛?”
魏澜微一挑眉,并没有看出永穆帝有多痛心疾首,“陛下圣明,冀王虽然英年早逝,但陛下不还有两个皇子吗?”
永穆帝的右拳骤然握紧,然后再随着面部表情一点一点的放松下来,“是啊,我记得太傅膝下只有一个麟儿,可得多加爱护,不要像朕这样,尝遍锥心之痛。”
魏澜合手行礼,“多谢陛下关心。”
君臣叙毕。
魏澜离开圣殿,那萧瑟疏离的背影,暗示了这些年,互相扶持的君臣的相离。
四司中的书,服侍在魏澜身边,交代了琴棋办事不力的处罚结果。
又有些担忧地询问:“太傅此举无疑将君臣矛盾暴露在台面上,是否过分危险?”
魏澜摆摆手,“他们的动作太多,已经让我感觉到十分地厌倦。”
抬头间,见夏夜月明星稀。
表面凉爽,但秋风已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