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淼诗你别吓他!”
李星璇气喘如牛跑来,把一双鞋搁地上,道:“许孟宵还活着。叶荼你先把鞋穿上,光脚踏冷地板会肚子痛。”
然而叶荼直直立在于淼诗跟前,一动不动,说:“我要进监护室。”
于淼诗手上批改文件,嘴上说:“你进去也没用,他就剩一口气吊着,跟死了没区别。”
“我要进监护室。”
重复冷冰的话语,在于淼诗听来有威胁的意味。她合上文件,待要用拳头教教这人礼貌,一旁的李星璇赶忙使眼色,道:
“你让他进,他做事有分寸。”
于淼诗“哦”了一声,摸出队长万能卡往门上一贴。门开了,倾出一片惨淡的白光,仿佛里边是世界的另一头。
叶荼攥下手,在医疗设备起伏的“滴滴”响声中,一步一步走近病床。他轻问:“你怎么了?”
无人应。
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像有块巨石压在上边,几乎伏平,呼吸罩面微弱的水汽,露出许孟宵死白的面色,如同石子上的晨霜,霜会化掉,化了就剩青色的石头,僵硬,没有温度的冷块——尸体。
叶荼喃语:“尸体……?”他一刹那指甲深陷掌心,闭眼道:“我要冷静,冷静,冷……特么的头!”
他胸腔起伏,盯在许孟宵脸上,迫视那合上的眼道:“你不准死。我都克制着没掐你,你凭死在别人手上?我不能让你死,你不准死!”
叶荼手臂忽然胀得酸痛,充满气力,坠得疼,一把扯过仪器,哗啦啦带落一地的药水瓶,猛地一掷,把墙上的监控砸得粉碎。
巨大“砰咚”一响,引得外边下棋的两队长一惊。
于淼诗瞅李星璇,狐疑问:“你确定他不是搞殡葬业,来送走许孟宵的么?”扭转骰子,“出事了你负责。”
李星璇道:“叶荼肤色又不黑,他不是搞抬棺的。”说是如此,仍是前去贴在门上听屋里的动静。尽管没什么声响,室内却像有三个人。
叶荼方才把冥染意念唤来。
冥染携半身的霜雪,幽幽梅香,立在他面前,问何事,与此同时,见叶荼手背有淤血,脚又没穿鞋,当即动了动指尖。
霎时,伤痕尽散,满地毛毯。
叶荼注视濒死的人,说:“他救了我,他自己却要死了。”说时看回冥染,问:“你能救他么?”冥染眸光在他身上凝了片刻。
“他既救你,我自救他。”
冥染说罢,抬手微动食指,唇上瞬间多了道口子,将手一指,血珠顺他手的指引,渗入许孟宵的创口。
眨眼间,许孟宵脸色好转,似晴天的束束阳光打在阴灰的脸上,显然是身体在极速恢复。
冥染用指节揩过唇上的伤口,那口子便愈合了。他道:“他不久会醒。”
叶荼仔细去看仪器,确定那上边显示的生命特征正常,放下心,回过身眼含笑意说:“谢谢。”
冥染道:“不必同我道谢。”默了默,问道:“酿酒了么?”
叶荼说:“少不了你的。”从储物空间传出三个酒坛,“我前段时间酿的。你空酒坛带了么?”
冥染点首,手一扬,地上装满酒的坛子换成空坛。叶荼紧跟把空坛收纳进空间,问他:“空坛洗了没?”
冥染回道:“一如既往。”
叶荼明白说:“不出所料。又没洗。”他眼皮跳跳,疲乏感渐重,体力快不支。说道:“我快虚了。”
“那我走。”冥染复睃眼许孟宵,多说一句:“这人几次三番需你施救,真的,好弱。”话落人走。
叶荼不禁想:“冥染从不评论,这头一回的评价,竟然如此精准。”然碍于病床躺着的人才舍命救他,于是十分体贴地捂下许孟宵的耳朵,安慰道:
“恶评,别听。”
叶荼给许孟宵掖下被子,大踏步出监护室,差点跟李星璇迎头撞上。他一想刚才跟冥染是意念交流,没出声音,李星璇偷听也听不到什么,就先找话说:“许孟宵救活了。”
两队长一怔,李星璇提醒道:“于淼诗把医生叫来。”于淼诗会意对手环道:“殡葬馆我那插队要的火化炉给下一位,是,不插队了,人活了。”
李星璇:“……”
他吐槽:“于淼诗你等不及要吃席么?人前脚走你后脚烧哪个炉子都想好了。”
于淼诗嗤一声:“这叫效率,你懂个屁。”又对手环道:“人活了,但凡穿白大卦的都上来。”
这时叶荼掏出些钱,忍痛给李星璇道:“不小心把监控弄坏了,我赔。”
李星璇待说“不用”,叶荼已把钱塞回去了,说:“我就知道你不收。”
“?这么有效率的么?预判了我的想法。”
叶荼又道:“是在哪里找到我和许孟宵的?我想去现场看看,毕竟他身上划成那样,摔下时撞到的树肯定都很结实,砍下来当木材不错。”
李星璇静静看他,说:“你是想去砍树么?我怎么觉得,你状态不太好。”
叶荼微笑:“我状态不好,你开车带我去不就好了。”
李星璇笑应:“早上没吃饭饿的吧?”霍地想起,推下他,“穿鞋穿鞋。吃完早餐我带你去看。”
顶着落阳,车上,李星璇说:“现场你都看了,等下你就回宿舍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叶荼安静望向窗外,脑海里不断重复自己所推演的,许孟宵被铁片打中,焰流焚身,撞上层层树枝再重重坠地的画面。
“叶荼?”
叶荼岔开话头:“你网课看得怎么样?”
李星璇自信:“老牛了。我现在特厉害,十以内的加减乘除可以随便来。于淼诗夸我,说我在数学界的地位,不亚于砍树界的光抠屁——对了,光抠屁是什么?”
叶荼想想说:“‘伐木累’的男主人公。”
“哟,family,还是个海外影片,”李星璇道:“听片名挺温馨的,一家人。但你发音不太标准。”
叶荼:“?”
李星璇此时打了个哈欠:“我有点扛不住了,回宿舍大睡一觉先,对了,你待会儿还有事要找我不?”
得到“没有”的回话,他一路疾驰,直奔寝室呼呼大睡。梦里有小狗,斑点的,卷毛的,黄的,黑的,全绕在他旁边。
李星璇高兴得不得了,摸摸这个头,捞捞那个下颔,猝然,一个长得跟大哥大手机一样的小狗乱入视野,他一诧,猛揉两下眼,那狗一下近身,躺地上露出肚皮。
他蹲身,虽觉奇怪,仍忍不住去摸,然就这一碰,按到电话键耳边炸起声音:“李星璇你死在哪儿?你那个队员闯进审讯室快把犯人打死了。”
李星璇惊醒,手机还搁在头边,他拍下额头清醒,急道:“你拦住他啊!”那头道:“我拦得住就不会找你了。”
李星璇穿上小狗拖鞋夺门而出,驱车赶到医院,冲进许孟宵的病房,喘气道:“快……跟我走。”
许孟宵原本躺着,见他急成这样,恐是叶荼出了事,心里一紧,跳下地焦灼道:“是叶荼怎么了?”
李星璇还没开口,手机打来视频通话:“李星璇,你自己看那队员干的。”镜头对向门口。
审讯室内,天昏地暗,桌椅翻飞,身形晃动,红血溅灯。
叶荼握刀,缓缓割着面前人紫肿的手心,关心地问:“骁沐胥,痛么?”骁沐胥趴在地上,咬牙骂:“痛你大爷!”
叶荼笑然:“不痛就好。可以多折磨一会儿。”起身,抬脚碾他血肉模糊的背,声音淡漠:“手掌割破,背部重创,全身大面积损伤……差一点就死了呢。”
骁沐胥痛得发抖,嘶哑道:“是那个男的受这些伤,管你什么事?”
叶荼抓起他的头发,“不关我事?要不是他,躺在病床上的就是我。”
骁沐胥瞪眼道:“是你们活该。我警告过你们早点撤走,你们上赶着找死啊。我要炸死的那车人都是瘾犯,是毒虫!你们善恶不分,狗日的。”音量越来越高:
“铁轨上的人,都特么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罪犯,碾死又怎样呢?我根本没错,你凭什么打我!”
听着嚷嚷声,叶荼不耐烦地将他头摔在地,说:“你的本意是好是坏,和我没关系。我只清楚,”他往骁沐胥背上送进一刀,说:
“他受伤了,是你造成的。”
“叶荼!你别伤他!”忽的一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