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岗下,错落着一座座竹楼茅屋,散落在竹林深处,静得能听见竹叶上的露水滚落的声音。那是西山老人们的居所,各自独立,互不打扰,透着一股归隐世外的清寂。
他循着石板路往下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转过一道道小径,一段段斜坡与竹篱,眼前出现一座小院,院里栽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晚谢的槐花还挂着几簇雪白。老槐树下缠着一株老紫藤,虬枝攀着树干绕了半圈,顺势搭起个半矮的藤架,架下摆着一张小小圆桌,桌上的残棋还未收拾,黑白棋子东倒西歪地散着。
风掠过槐叶与紫藤的枝桠,簌簌落了几片碎白碎紫的花瓣在棋枰上,像是昨日午后,两个老头对弈到兴头上,被院外的竹雀惊了,随手一推就各自回屋歇了,压根没想着收拾,未完的对弈,透着几分岁月的悠然。
他心头一动,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坐在石凳上。望着桌上的残棋,这棋局看着乱糟糟的,倒和他此刻的心绪有几分像。
周遭渐渐有了声响。
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淡金色。他望着桌上的残棋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一枚黑子,脑子里却还在翻涌着总坛的乱局。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晨光漫过棋盘上的黑子,露水顺着绿叶滴落在石桌上,一声轻响,终于打断了他的思绪。直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苍老的咳嗽声。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者扛着锄头从院外走进来,看到石桌旁的唐啸天,先是愣了愣,随即眯起眼打量着他。老者的目光浑浊却锐利,扫过他紧蹙的眉峰,扫过他眼底的红血丝,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
“你是……”老者迟疑着开口,声音沙哑,“长房那二小子?四年前接了门主令的那个?”
唐啸天站起身,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恭敬:“晚辈唐啸天,叨扰前辈了。”
老者哦了一声,放下锄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倒是见过你几面,还是你小时候,跟着老爷子来西山祭祖。一晃这么多年,都长这么大了。”
正说着,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摇着蒲扇的老者慢悠悠走了过来,看到院里的唐啸天,也跟着凑了过来:
“哟!这不是门主吗?稀客啊。大清早的,怎么跑到西山这穷地方来了?”
两个老头来回打量着唐啸天,又互相挤眉弄眼了半天,三人对视片刻,目光里藏着打量与了然。
又过了片刻,不远处的竹楼里也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拄着一根黢黑拐杖,循着声音走到院门口,轻笑一声:
“我当是谁,原来是啸天。怎么,总坛的事,让你睡不着觉了?”
晨光似有若无的洒向小院一角,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唐啸天望着眼前三位老者,看着他们或淡然或锐利的目光,忽然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好像轻了几分。
他语气带着几分寒暄的疲惫:
“几位爷爷,晚辈夜间烦忧踱步,不知不觉中便来了这西山,实在是叨扰各位了。前日那位叔祖身体可还好?那日多亏他提点,晚辈才能少走些弯路。”
从屋里出来的老账房,最先歪在藤椅上,凌乱的头发里插着蒲扇,手里把玩着金算盘,抬眼瞥他一眼,又扫了眼他紧绷的下颌线,嘴角扯出一抹看热闹的笑: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裤管露水湿痕,你是深更半夜跑西山,怕不是单纯来问安的吧?”
蹲在一旁的老胡头也放下手里的锄头,从腰间扯出旱烟杆,慢悠悠接话:“是不是为了总坛这几日的事务?还有你那失踪的侄儿?”
这话精准戳中了唐啸天的心事,他也不遮掩,找了张竹凳坐下,语气里满是焦灼:
“确实。此次召影卫搜寻随风、封锁三房,谁知禁地竟有如此多的影卫力量。”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声音又沉了几分:
“我查了数日,毫无进展,一无所获。就连突然多出来的影卫人数,都令我疑惑费解。”
喉结滚了滚,他眼底漫上几分颓然:
“随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禁地却始终按兵不动,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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