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潺潺溪流,悄然漫过古朴屋舍的檐角,星星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之中。
晚风卷着草木淡香掠过西街最后一户人家,檐角风铃轻晃。
西街点亮几盏稀稀疏疏的灯笼,徽州大降温,远远望去,西街上已没了多少人烟,只有零星几位路人匆匆忙忙。
李既背着青灰色的包袱,包袱上还打着补丁,佝偻着清瘦黝黑的背,踉踉跄跄地朝着夜幕走去。
他身子摇摇晃晃,周遭散发着浓烈的酒味。
他机械而麻木地朝着西山的方向走,口中呢喃不清着一个名字。
“苏……苏锦锦,行……我记住你了,”他顿了一下,劣质的酒精充斥着他的胃,停下来一阵干呕,“镇远侯府二小姐,你跟我嚣张个什么劲。”
“你等着,老子把你……拐过来,我不信镇远侯府能不给我乖乖地送银子。”
“又有酒吃,又有酒喝……”他嘴里哼唱着不知名小调,摇头晃脑。
李既停下了脚步,蹲在街边吐了个痛快,便隐没在黑夜之中。
*
溪水叮咚缠绵,绵延到了雾气之中。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仿佛洗涤了人的心灵,变得更为澄澈。
淌过了这条小溪,便可见到来时路,另一侧溪畔便可得见千面藤的踪迹。
苏沐风回眸,点点头,示意着几人按兵不动,在原地等待,他先上前探路,打探千面藤的情况。
几人现处于的境地,参天古树,高耸入云。
粗壮的枝干与如牛乳般的迷雾恰恰可以藏匿几人的身影,是个极佳的风水宝地。
待他毅然决然地踏出步子,他的手腕却陡然被林怀烟拽住了。
“要走,那便一同走。”
她眸光坚定且温暖,宛如春日暖阳,融化了寒冬中的冰霜。
他心底深知林怀烟的性子,也知道她林怀烟决定了的事情,自己也拗不过她,于是苦笑,点头应允。
苏锦锦脱下鞋,踮起脚尖,如一只猫儿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将自己的存在感尽可能放到极低。
滑腻的苔藓触碰到脚心,这种触感令她不适,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每一步走的都极小心。
几人淌过了小溪,溪水随着几人的动作,被缓缓搅动。
苏锦锦甚至能感受到脚踝旁有鱼儿擦过,滑溜溜的触感令她心头一颤。
待几人接二连三地踏上另一侧的溪畔,迷雾散尽,千百张面具齐刷刷地睁开眼。
三月前匆匆一瞥,如今苏锦锦倒是看清了这千面藤真正的模样。
藤身不是寻常的褐绿,而是泛着暗紫色的光。
节处鼓着青黑色的瘤,像无数双半睁的眼。
藤蔓垂下来,如无数条缠人的绸带,无风时显得格外诡谲,叶面上凝着的露,坠下来时便在石上洇开淡紫色的痕。
千百张面具——有哭有笑,有悲有怒,各型各色,都是葬身于徽州,死不瞑目的千百条生灵。
最中央的那张面具,缓缓睁开了眼,嘴角咧着瘆人的笑,一双混浊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仿佛在审视这一切。
“你们又来了……”千面藤沙哑的声线响起,伴随着藤蔓轻轻抖动。
千面藤抖了抖垂落的藤蔓。
一侧的枝叶已在三月前的大火中烧的面目全非,连同着那一侧的面具,整个都黑漆漆一片,惨不忍睹。
偶有顽强的小芽从枝桠间探出一抹新绿。
然而,在这满目疮痍的衬托之下,那抹新绿也被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它嗅到了苏锦锦身上的气息。
那股……让它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满目疮痍的气息。
千面藤收了收藤蔓,卷起的阵阵强风,抖落林间的叶片,打着卷,落在苏锦锦的脚边,像是一种示威的警告。
苏锦锦向后退了一步,紧紧攥住了怀中的符箓,以便随时防守。
一开始,林怀烟脑海中回荡着在空灵寺时无相大师的一番嘱托。
“这执念,堆积而成便如一个疙瘩放在心里,拿也拿不掉。”
“解铃还须系铃人。”
“待三月后,你们再次前往西山,解开千面藤的心结,一切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林怀烟镇静下来,抬眸仰视着千面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