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写着顾量身世的线报帛书就送到了陆湟秋的书案上。他的母亲是修神,父亲是凡族,二人皆丧生于水患,仅留顾量一支血脉。
修神忌惮凡族,正如凡族怨恨修神,两支族类势同水火。若为人知晓,有着一半修神血统的顾量混迹到凡族首领身旁,还深得信任,凡族如何想,修神又如何想?
陆湟秋将此事秘报,陆烛听后却没有什么反应。
父亲胸襟辽阔,从未将种族之争、政治偏见置于心中,但陆湟秋不得不有所提防。她对顾量暗中监视,静静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验证她所言属实的时机。
涤非山暴雪,天大的纰漏终于出现,然而陆烛却将过失揽到自己身上。
据线报说,修神探子潜入凉地,陆湟秋故意将顾量放到同样留地出身的权将军身边,最后却发现,真正令人不安、混迹到凡族首领身旁之人,竟是备受倚仗的军中老臣权氏。
顾量真的就那般干净?
发生的这一切暂时还不能说服她。
推演术可通天地,为人敬悉恭奉,出征统兵,变革朝政,都要问过天地旨意方能行动。这么一项拥有绝对话语权的要务,掌握在一个“非我族类”之人手里,陆湟秋不可能安枕无忧。
山雨漫漶缥缈,道土松软泥泞,裙边已然完全脏污不堪看,斗大箬笠也已不能遮去雨水,陆湟秋擦一擦被沾湿的脸,一刻不敢停,继续沿着青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依陆湟秋判断,她从西面上山,蜿蜒向上,在山腰茅屋遇到顾量的踪迹,一路追着他沿山道向东北移动,中途遇一水源,乘水向下,在一巨石处离水又向西北奔去。
兜兜转转,虽最终又重回西北方向,但距离一开始的茅屋,已经偏差太多。今日落雨不见日,无从判断到底身在山南山北,她只能大抵推测。
一个在山中穿梭自如,连她极力都追赶不上的人,如此身手,当真会是久伏案头的文弱书生么……
陆湟秋不免有些动摇了。
青影终于彻底消失,陆湟秋停了下来。涤非山中有几条泉涧,此时水位上涨,水声滔天,在她耳边鼓鼓作响。
蓑衣也阻挡不住大雨,内里衣衫尽湿,紧紧黏着肌肤,一举一动犹如灌了铅,在山中飞来走去不似如初灵巧。
她将蓑衣解松一些,释放双臂重量,蔽身一棵巍巍扑簌的花树下,满树花盏尽垂头,那颜色在雨里秾艳得近乎妖冶。
这雨不知下到何时,山中地势陡滑,再待下去,天色很快暗下去,若困山中,夜晚才是最可怕的。
她打定主意下山去,怎料一抬脚,误踩青石面上的浅苔,体力难支,顷刻便顺着山势滚落下去。
急速翻滚间,她抽出腰间短刀,用尽全力插入山石缝隙中,阻挡下落速度,加之沿途无数枝桠相连,腾住她的身子,终于在一处缓坡停了下来。
她松开刀柄,将身体摊开在地上,重重舒出一口长气。
蓑衣厚重,抵挡了一路上的跌撞磕碰,但蓑衣遮不到的小腿却被尖石划破,大约是条巴掌长的口子,湿衣黏上去隐隐作痛,她浑身犹如被抽干了力气,不想去管。
滚落间箬笠不知飞去何处,没有了遮蔽,大颗雨珠打在她的口鼻、眼睛上,她用手背重重抹去,下一秒瓢泼不绝的雨水再度浸透她的脸。
神思也似被雨水抽去了,晃动之际,鞋面辗轧树叶的声音响起,她勉强睁开一线眼缝,视线里一袭玄青委地,逶迤而来。
玄青色填满了她的双眼,下一秒,她感到身子腾空而起,落到一个柔软怀抱中。
她抬起头,看清那是石头的脸。
他竟然来救她。他竟然会救她。
陆湟秋颠倒的神思又逐渐笼回。这真是令人大骇的一件事,没有七情六欲的石头,却懂得救人危难。
仿佛身上也不那么痛了,她安心倚靠在男人的胸膛上,耳廓贴上去。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心跳沉稳而有力。
她笑了笑,唇边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个角度看他的脸,鼻梁高高的,睫毛更如羽扇展开,安静又从容。精灵也抵挡不住大雨侵袭,雨水顺着他的脸流向脖颈,流入衣襟,只在一处稍作缓冲。
陆湟秋望着他颈上那一处,迷迷蒙蒙,良久才似想起自己会说话。
“你这颗痣,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