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量瞟了眼马上的人说:“你这么闲,不妨给他看看,这么久了还走不了路,是不是废了。”
度均摸着下巴道:“在我手里废是不能的,不过心病也是病嘛,总得需个时日疗愈。”
“庸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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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苏醒以来已有五日,大军拔营返程断断续续走了近三日,终于遥望得见神都城池的影子。
行军这三日,他装睡、装病、装哑巴,总之想了一切办法混过去,不与任何人说话,尽管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与顾量相处,但好在此人也不是什么闹腾性子,终日沉默寡言,省去许多相顾无言的尴尬。
也是这三日,他逐渐摸索出军中的上下等级、亲疏关系。
眼下武军首领、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大君归处未知,由其独女陆湟秋暂统军事,全军上下一切照常,秩序井然,可见军中对陆家父女皆是心悦诚服。
从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还能拼凑出军中的另一层关系。
那些为人津津乐道的爱恨情仇里,数少君、顾推官、卢垠之间的三角恋最为流行,堪称“全民皆磕”的热门cp,不过这其中的粉籍之争也同样如火如荼。
当中最丧心病狂的当属“姐弟党”,连他一个现代人都看不下去,这些人是怎么嗑得动一个姐姐,和一个由她手把手带大的未成年人的?
不过从现代年龄观来说,陆湟秋现今年方十六,也还未成年呢,可是性格已经高度成熟,能力超乎寻常,年纪轻轻便杀伐果决、统摄全军,比起他这个在二十一世纪的游戏界内叱咤风云的CEO,御下之术上,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把她当个成年人来看完全没问题,但她那个弟弟,实在是……乳臭未干。
顾量拿来水囊和米饼,给了他一份,自己则拿着另一份站在马匹旁边,他咬了两口,见江昂倚在树下一副深思模样,道:“行军途中条件有限,待傍晚入城,便可饮食些酒肉。”
江昂慢吞吞啃着饼,闻言点点头。
他计算过,从涤非山到神都城路途并不遥远,只是山势起伏,他们起始又驻扎在山北面,神都位于涤非山南,以山脉为屏障,阻挡北面来风,如此便要绕山而行。
队伍人数众多,受此前缺粮的缘故,体力大多跟不上,所以才行军速度缓慢,走了三日。
若是一人一匹快马,不出一日便能直抵涤非山南麓。
“看来兄台并非贪求口腹之欲之人。”顾量说道。
江昂回神看向他,扯出个不置可否的微笑。
顾量道:“那在下更好奇了,兄台来此是为求什么?”
江昂摇摇头。
顾量目光深沉打量着他,举起水囊饮了口水,剩下米饼装进袋中,幽幽说道:“既已能够开口说话,不知兄台还要装到几时?”
江昂啃饼的动作一滞,他眨了眨眼,似是疑惑,不解地摇了摇头。
顾量道:“昨夜兄台在梦寐之中含糊说了几句话,不凑巧,被在下听到了。”
江昂安静地看着他,顾量亦平静回视:“你说’楚辞’……何为楚辞?”
江昂脸上仍旧淡淡,半晌,他低下头扯出个笑,摇摇头继续啃饼。
顾量目中明晦闪动,幽幽望着他,未再追问下去。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军队树旗浩荡入城,百姓夹道相迎,犹如打了场胜仗般欣喜,将士似是习以为常,沿途与百姓握手相拥,犹如一家。
将府内大摆宴席,为队伍接风犒劳,人头攒动,既有此次外出的甲兵,亦有留守城中的将士,齐聚一堂,燕谈喧嚣。
江昂跟随顾量简单洗漱更衣,穿越亭台,来到设宴之地,沿路不乏人与顾量见礼,看到一旁陌生的江昂都有些意外。
陆湟秋自归府便回到内院再未现身,时下宴席主位空悬,江昂与顾量分开,独自穿梭行走在人群中,闲言交谈不绝于耳。
有人说:听闻此行大君独率先遣,至今仍未得下落。
有人说:听闻女少君放弃寻找大君,直接班师回城了。
有人说:难道一切都是少君设计而为?可是何苦如此,大君膝下唯她一子,这大君之位迟早都是她的。
有人说:听闻大君已在回程路上,便看今日这主位究竟是谁坐了。
江昂敛下眼中温度,面色如常游走各处,心说这平门武军看似上下齐心,然则却是人心浮动,踞守而望。
也难怪陆湟秋平素冷着张脸,见谁都是面无表情,想必自幼身处这等境地,不形于色应是她的人生第一课。
戌时初刻,星出东方,枹鼓声动,四散游动的将士闻声回到席位,庭院喧嚣渐息。
江昂敛袍坐到宴席末次,他头发寸短,不似这些古人束发,引来不少打量目光。他坦然抬首,任他们打量,神色自若将膝上的衣袍整理平顺。
司职礼仪的军吏燃起两侧金盏,灯火辉映,于此庭院间更添流光。
两名身着暗赤色军服的将士拔出金戈,在主座前交击而舞,兵戈相撞发出清彻之响,有夜色与星辰映衬,愈发凛冽庄严。
此时,连窃窃私语的声音也都停止了,整个庭院中静谧至极,只闻虫鸟窸窣。
旋即,一阵脚步声响起,江昂眼皮微动,侧首朝主座的方向望去。一众将士身姿刚劲扶膝跪坐,齐齐望向主座,原本严肃凝重的面孔,却在下一秒神色突变。
那道脚步声中,忽然多了另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
自幽暗茫茫的夜色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大家口中常常提及、而江昂素未谋面的大君陆烛,紧随其后的,则是女少君陆湟秋。
满堂震惊。
其他人都是因为突然现身的大君而感到震惊,江昂却是因为陆湟秋。
年轻的女少君一身赤色短打,英气逼人,雪白的脸上淡漠如霜,手腕上的红玉镯在金盏火焰下映出莹润却又炽烈的光泽,如同她这个人一般,热烈耀眼。
江昂近乎呆滞地望着那抹身影。
一模一样的衣着打扮,只是手中没有那把凶利的武器。
原来在上阳病房中他梦到的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原来那是陆湟秋。
原来他曾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