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峰之下,沙石地里隆起数十个形制相同的土色帐篷,穿行其中的人们都身着同样的甲兵服饰,尖锐锋利的冷兵器随处可见,有些空地还生火架起大锅烹煮,远处木制的岗哨上狼烟烽火。目野所及,看不到任何一样现代建筑和物品。
震撼惊慑中,他被麻木地带入一顶帐子里。
帐中有清新好闻的香气,也比方才那顶宽绰许多,不再只有简单的原始工具,案几、卧榻、置物架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面铜镜。
铜镜前背立着一名束发细腰的男人,但是身量细挑得有些过头。
江昂被丢在那男人身后,清秀少年站在旁边,朝男人的背影一拱手。
“人带来了,阿姐。”
电光火石间,几乎是福至心灵般,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念头冒了出来。江昂吃力地抬起头,目光一瞬不动地盯着那人,不敢眨眼,直至那人完全转过身来。
江昂说不出话。
而他本来也说不出话了。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然而那双眼睛里无动于衷的冰冷却让他感到陌生。
楚茨……
他张了张嘴,苍白而无力。
陆湟秋看他哑然,问道:“度均可有说他几时能开口说话?”
少年答:“大约还要两日。”
陆湟秋点点头:“辛苦了。”
少年举止虽沉稳,却被下意识的噘嘴出卖了还是稚嫩心性的事实:“阿姐就给我安排了这么件小事,何谈辛苦。”
陆湟秋笑笑,极有耐心地道:“这可并非小事,此人孤身潜入凉地,身世匪浅,干系重大,唯有将他交给你,我才放心。”
少年神情松快许多,眉梢飞了起来,又一拱手:“阿垠定不负阿姐所托!”
陆湟秋赞许地点了点头,旋即走近跪坐在地上的男人。
那身无法辨别材质风格的衣裳早被剥除,换上了寻常军士棉服,头发寸短,极为另类,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一身细皮嫩肉,恐怕只有贰神宫中最尊贵的神女才比得上。
度均为他诊治时,曾将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也仅仅只是在他的中指指节上发现了一处重茧。
不论用笔,还是兵器,他们都想不出会是什么,能在这个地方留下如此日积月累的痕迹。
在涤非山顶的雪中发现奄奄一息的他时,几度以为救不回来,没想到不过三日竟已苏醒,果真命大之人。而这一身的秘密,也昭示着他绝非等闲之辈。
江昂的视线太过直白,仿佛生出钩子死死钉住她,陆湟秋眯了眯眼,蹲下去,伸手抬起他的脸。
剑眉星目,倒是有点姿色。
江昂被迫仰头,却也没什么拂逆意,下颌处传来她手指的温度和触感,他突然有些追悔莫及,当初应该找机会多牵牵手,这样就算不用眼睛,也能认出她的手。
他近乎渴求地望着她,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她的眉眼、鼻唇,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反复确认,这是她,这不是她。
就在陆湟秋收回手离开之际,他还有另一件事急需确认。
他忽然支撑着上身倾过去,手摸向她的腰际,饶是如陆湟秋灵巧的身手也没有闪避得及。她对他本无防备。
手掌贴上腰间衣带的一霎,陆湟秋几乎只迟了一秒便旋身避开,江昂认真辨别她的每一个动作,终于确认她的腰伤是子虚乌有。
这一幕被少年卢垠尽收眼底,他反应也相当之快,立刻上前以手肘抵住江昂喉颈,将他制服在地。江昂的脸几乎贴上地面,然而神情却松弛,甚至浮现出一点笑意。
“我杀了你!”
卢垠恨声叱骂,他将阿姐视若天上神女,在他心里,陆湟秋是无敌的,也是无可亵渎的。
江昂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闭上眼睛。
然而他的无谓却激起卢垠更深的怒意,几乎压上全身力气要置他于死地,陆湟秋蓦地握住他的肩头,松开了他的力道。
“阿垠,不必。”
卢垠红着眼,不情不愿地放开他,任由他如没有骨头的一滩泥伏在地上。
陆湟秋伸手拂去腰间莫须有的杂尘,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动任何,只冷漠地朝地面望了眼。
“将他带出去,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