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吏喘着粗气,眼神往自己的左脚看了看,神情流露出惭愧:“靴里灌了雪,已是不听使唤了。”
陆湟秋抿住唇一点头。
她抬头看向坡上的树木植被,背身用剑鞘草草扫开向上路途中的雪,剑指斜上方几步外的一棵粗壮枯树。
“我上去伸手给你左侧借力,你攀着这几块石头,坡不算陡,应当能将你拉上去。”
说罢,她就要翻身上去,却被军吏喊住。看着女少君单薄身姿,军吏苦涩摇头:“少君自保要紧,亦不要耽误取水,我就待在此地等候大家回程。”
这话自然是委婉推拒。
此地不比山下大营,山中气温只会更低,大家已然将最严密厚实的衣物裹在身上,仍旧难挡寒意侵体,只能靠着不停的体力劳动方能勉强维持热量,更不必说在一个地方等着不动,不出须臾,人就会冻得魂归故里。
陆湟秋脸上甚么表情都没有,只当是听了句寻常,不痛不痒,毫不犹豫继续翻身上攀,只丢下一句:“怎么出来,怎么回去。”
要说此人当真是福星高照头顶,那棵被陆湟秋盯上的树,枝干粗壮,根系扎实,哪怕以一拖二也是稳如磐石。
陆湟秋左手以剑勾住树干,右手握住军吏,那军吏更是拼了老命,手指抠进泥里往上爬,终归是顺利爬到那棵树下。
陆湟秋命他脱下鞋靴,同时自己动手拆下颈间系着的羊皮围襟。
这种牛皮缝制的靴子本是防水的,许是雪位太高,沿着靴边缝灌了进去。
“处理一下,足衣浸湿了丢掉,用这个裹上。”
她把围襟扔给他,兀自系紧领口往前先一步探路,军吏自是感恩戴德却也不矫情磨蹭,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料理好了,套好靴筒追了上去。
有先遣队伍开路,两人在后面追得极顺,很快便在一处山峰平台追上队伍。
队副正领着众人捡着干净处往水囊里灌雪,眼一错,望见陆湟秋的身影,连忙迎过去:“怎么样?”
军吏朝队副严肃颔首,立刻加入到取雪的队伍中,陆湟秋目光扫过忙碌的大家,活动了下手腕:“无碍,水源探的分明了?”
队副点头,展开舆图示目:“此地是自山顶流下来的冰泉,沿途树植茂盛,土质洁净,煮过即可饮食。三河等人凿冰,剩下的人取雪,双管齐下,下山路不好走,争取尽早启程。”
陆湟秋收回目光,抬脚走向冰泉的方向,一边解下腰间水囊:“将米饼给大家分一分。”
队副领命,立即转身去取米饼,就在此时,不远处蹲着取雪的一名年轻军士忽的大叫一声:“人……有人!”
陆湟秋反应极快,循着声音找过去,已经围了一小撮人瞧热闹,她拨开人群,看见被挖出数个小窟窿的厚厚积雪中赫然出现了一个黑黑的大窟窿。
走近一看,方知那窟窿的黑黑,乃是一张兽皮被雪水洇湿后的颜色。
兽皮鼓起一个弧度,以示里面裹有内容。
人群中有机灵的忙用水囊将雪往旁扫了扫,逐渐露出完整的兽皮。
看长度尺寸,是个成人大小。
做到这一步,机灵的也开始不机灵了,喉咙不住吞咽着默默后退。
陆湟秋蹲下去,用剑鞘撩开兽皮看了一眼,旋即站起身,面无表情道:“凡是取雪的,都将雪水倒净,统一改去冰泉凿冰。”
半晌后,这具由兽皮包裹的“疑似尸体”被横置在空地上,陆湟秋和队副抱臂立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尸体”沉思。
“此人……还有救吗?”队副迟疑道。
陆湟秋:“若是身体无大碍的常人,在这山中也挨不过三五日,何况他衣着单薄……又奇异,这张脸上全无血色,倒跟个死人差不多了。可我方才探他脉搏,竟还有一丝微弱跳动,又有人替他裹了兽皮,想必也是想让他活下去的……若是没遇上也就罢了,既然遇上我们,是否是上苍示意,为他博得一丝生机。”
队副奇道:“你怎知这兽皮不是他自己裹得?”
陆湟秋伸手指他的衣领与鞋履:“你何曾见过此等式样的衣物?看用料不似寻常门户,至少不是凉地人士,但这兽皮却是涤非山中特有的独栖兽,虽然看痕迹,扒下来已有一段时日,但与此人穿着甚是不配。”
队副闻言惊惶环视周遭:“风雪将这山封了近十日,少君您已是最后出来的人,怎还会有人在这山里?”
“十日?”陆湟秋蹙眉,轻声说,“竟有这般久。”
队副叹息:“所以说,此人迷失于此,少说也有十日,怕是很难……”
陆湟秋犹豫了一下,远处凿冰声此起彼伏,她抬头扫过去。
“带回去吧,度军医一双妙手能生死人肉白骨,我信他能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