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按老孟的话说,家里最值钱的,其实是那些资格证和已经出版的考古报告。
师徒俩又聊了几句,这头刚挂,就又有一个电话进来,是县文化馆的小吴。
“楚老师,那天咱提起的喜昌大叔您还记得吗?他们老两口走亲回来了,您还去采访吗?”
楚茨立马坐直身子:“去!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就行,您在宾馆吗,我接您过去。”
小吴口中的喜昌大叔是葛西县早年从事县志研究的老一辈同志,虽然不是正编,但一身学问造诣却不比正经的研究员差,何况地区风俗,唯有这等世代居住此地的老人才最了解。
上午和江昂说的“等”,就是在等他。
小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土生土长本地人,刚刚入职文化馆两个月,尚且是个对职场抱有热情的新人,此时骑着小电驴一路悠哉而来,停在楚茨面前。
“楚老师,咱们走吧!”说着她递出去一部头盔,“咱开这个去,成吗?”
看着小姑娘眸子闪闪,楚茨笑着说:“当然可以呀。”
她戴上头盔,跨坐到后面,小吴一拧手柄就蹿了出去。车子在大街小巷里左穿右绕,没一会儿就驶上田间,与村里不同,这里的田垄还能见到些许绿意。
看着越发向山里驶去,楚茨攀着小吴的肩膀,稍微提高了声量问:“喜昌大叔还住在老房子里吗?”
小吴稍稍偏头说:“政府给他们在城里安置了楼房,老房子也都加固过啦,不过老人还是喜欢回老房子里住,下田也方便。”
楚茨哦了一声坐回去,抬眼看见远处一座翻修过屋顶的房子,虽然还是土房子,但从结构上看已经没有倒塌的风险。
她猜那应该就是喜昌大叔的家。
果然,越靠近那座房子,小电驴速度越缓,屋前有一颗粗壮的大柳树,两人在那下了车,小吴将车停在树下。
“喜昌叔?”小吴带着楚茨径直走入院子,扬声喊道。
屋子外立面很朴素,墙根有几处泥巴补丁,正中开的门没有关,但里面没有一丝光亮,如同一个黑洞,站在外面日光下的人根本看不到屋内的情形。
还没走到门口,一位年迈却矍铄的老人背手走出来,身上是洗的发白的深蓝色涤卡人民服,干净平整,头上一顶解放帽,衬得面容沉毅严肃。
老人摆摆手,让她们进去。
“喜昌叔,你们才从六大队回来呀。”小吴笑盈盈地跟上去,问候道,“婶儿呢?”
“在屋里。”喜昌大叔声音沧桑。
“哦。”
进了正屋,火炕生了火,是屋里唯一的光源,桌上用纸杯倒了两杯水,一看就是招待客人用的。
“叔,这是平京考古研究所来的楚老师,想向您打听点咱镇上的事儿。”
喜昌大叔用火钳拨了拨火堆,问:“啥事?”
楚茨说:“叔,您叫我小楚就行,我这次来是勘测咱县上一些文物古迹,因为知道您是县里研究县志的老专家,所以特地来向您请教些问题。”
城里来的,说话又有分寸有文化,喜昌大叔这才抬起头正眼看向她。
“我那些不叫研究,没深度的,你得去找小音儿他们领导。”
小音儿是小吴的乳名,楚茨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找过,前天我刚去过文化馆,借了古县志来看,里头有一个地方不明白,领导们说了,这得找您才行。”
喜昌大叔点点头,示意她问。
“咱们县上的县志从唐末以后就断代了,一直到清朝才开始继续修,正是清史这部分里记载了一个明代事迹,说一个县官在任上被农夫和狐狸杀了。”
“还说……县里死人比活人多,大多数都是只停灵而没人住的空房子。”
楚茨徐徐道出疑惑:“如果这是假的,为何要写入县志?如果是真的,那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闪烁的火光跃上喜昌大叔眉眼,他低垂着目光,神情平淡,显然并没有感到意外。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想问狐神。”
经他一点,楚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环视屋内一周,竟然没看见有祭拜狐神的供案。
大叔缓缓说:“历史上葛西这个地方从来就不是狐狸聚居地,自然也不存在人大肆捕食的情况,那为啥要捏造一个神,真实原因不得而知,答案可能就藏在断代的县志里。”
楚茨愣住了。狐神是捏造的就算了,怎么连狐狸都是骗人的?
大叔继续说:“不过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也许能解答你目前看到的东西。”
木柴在火堆中沉默燃烧,偶尔发出零星的爆裂声,在昏暗的老房子里,夹杂在老人叙述的沧桑往事里,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几乎成为历史的注脚。
葛西有部分县民祖辈以掘玉开石为生,极擅赌石,能开出价值连城之宝玉。然而上个世纪末,因当局阻挠,许多人不得已转行,如今县内只有少数几户人传习这门手艺。
喜昌大叔提到一户金姓人家,儿子在新加坡务工,常年在外,家里只有老爹娘,老爹曾跟随太爷爷一起掘玉,眼力了得,但年轻时因为一次赌石纠纷,瞎了右眼。
这家人到现在还暗中从事这门营生,家里的狐神香火从未断过。
小吴抱着茶水听得入神,喜昌大叔起身去拿他的旧保温杯,楚茨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抓住了“眼力”、“狐神香火”几个字眼。
“难道狐狸和县志里记载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其实是玉石行当里的一句暗语?”
喜茶大叔往杯子里灌了开水,走回来,说道:“什么玉石行当,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那为什么是狐狸?”
楚茨刚说完,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丝念头,江昂昨晚提起过狐狸的特性,视力超乎寻常。
“所以他们供奉狐神,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开出更多的宝贝!”楚茨恍然大悟。
“可以这么理解。”
“但是现在不是禁止开采石料了吗?”
“禁哪禁得绝,私采的从没停过,何况你也知道,县里没有什么经济支柱,天高皇帝远,小官们官不白当,总要找些发财门路吧。”喜昌大叔看着她,“你是搞考古的,肯定知道我们这里什么最多。”
看着喜昌大叔平静淡然地道出这些事实,楚茨心里像是被针扎似的不好受,联想到今早偷盗文物的那贼人,她也明白了老孟所说的特殊情况。
屡禁不止,官私勾结,报案无门,流失殆尽。
这就是当前的文保现状,不止葛西县、资兰市、关西地区,他们在外辗转多地发掘,所见又何止这一种情况。
这无疑是历史的悲剧,考古人的悲剧,令人扼腕叹息。
走出老屋时,日头已经半隐山峰,黄昏里飞鸟掠过,楚茨想起喜昌大叔说的一句话:
“任何在你看来千奇百怪的事情,往往都是为了掩盖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情绪有些低落,新人小吴更是被打击的体无完肤,臊眉耷眼地去树下取车。楚茨跟在后面,手机忽然震动两下,她拿出来发现是江昂发来的微信:
“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