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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塔内,有八层楼梯通往塔顶,看得出是经过修复加固过的,楚茨沿着一层一层向上,每一层都要进行内部空间的测绘,一转眼就耗去大半天工夫。
爬到第八层时,天色已暗了,楚茨打起随身携带的手电,层数越高风化破坏程度越严重,原本的木窗格几乎损坏殆尽,楚茨一手把住窗沿,半个身子探出去,对着塔顶屋檐构造快速摁了几张照片。
塔的四角各由六根柱子组成转角支撑结构,这部分倒是没有在资料里记录过,而塔心部分的柱束构造也同样缺少描述。
楚茨靠着墙坐下,在平板上标记绘图各个部位的关键数据,一阵夜风刮来,穿过塔身的无数窗洞,发出呜咽的声音,而她放在一旁的手电忽然摇摆几下,光束在塔内如鬼影飞掠。
楚茨停下手里的活儿,淡定环视了一圈。
风吹动陈旧的木板,不时响起咯吱晃动的动静。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楚茨偏头朝外望了眼,夜幕下千里沃土沉寂隐没,农家烟火如寂寥星子一般点缀其间。
更远处,山脚下是大片灯光,那是县城所在地,离她此时所在的葛西木塔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再向前探一点头。
塔下漆黑一片。
田野调查里安全总是放在首位,她以前也曾独自穿山越岭、走访深山农户、勘探野外古迹,自诩经验丰富,更何况作为户外越野的爱好者,夜宿郊外也并非难事。
但此情此景,令她忽然想起早上拜访县文物所时,古县志里记载了一宗民间轶事。
明正德年间,葛西村当时还属于隔壁松干县,县治六十里,尽是山区,时任县令从北京千里赴任,抵达松干的第一站就是葛西村,为体察民情,县令并未惊动任何官员,选择微服到访。
他到葛西碰到的第一个当地人是个农夫,年逾七十,肩扛耕具,精神矍铄,只是眉骨间有一道斜向下的旧疤,看人时左边眼神有些涣散。
县令向他讨教村里风情,农夫身后跟了一只灰狐,十分温顺,农夫蹲下去摸了摸,跟县令说:“这个村里共七百户人口,一千六百间屋舍,死逾六百七,长眠故居。”
县令诧异,问怎会如此,历年并未上报如此多的死亡人口。
老农夫啐口痰,笑道:“死人生屋,无茔无坟,昼日生烟,夜间点灯,是人居也。”
县令还要再问,老农夫猛地站起身,高举梿枷向他砍去。县令惊惶之间见那灰狐正凝视着他,农夫却笑若狐面,脸沿着那道旧疤裂开。
历史上葛西曾有灰狐聚居,数量惊人,后在饥荒之年被人捕食几乎殆尽,此后再难寻灰狐踪迹。
民间流传的轶事多是迷信产物,往往与自然结合,符合看天吃饭的农耕文明逻辑。灰狐被人为捕食濒临灭绝,故事里便将其塑造成惩罚人类的鬼神。
这则故事无法验证真伪,不过当地很多家中都有“拜狐神”的风俗。
楚茨翻出前几日的访谈记录,拍摄的居民家中祭拜的狐神塑像,尖耳瘦脸,闭目肃容,手形捏的是佛教里的触地印。
在佛教文化中,这个手印意为降伏魔众、以大地为证。
楚茨学着照片里狐神的手印比了比,腿不小心碰到手电,刺眼的光束再次在塔中来回晃动。
楚茨皱皱眉,按灭电脑,准备将手电捞过来,收拾收拾下楼。
她忽然看向手电最终投射的方向。
光束被两根塔柱阻挡,分别在三楼和二楼留下半截阴影,正好和木塔中央的造像基座形成一个图案,而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基座上竟刻有类似的狐形符号。
瘦圆形的基座影子,两截被柱子切割的三角,向左斜下去,正好落在木塔正中,周围浮尘飞舞,狐神的脸赫然在黑暗中明灭闪烁。
一瞬间,楚茨背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白天进入塔中,她就发现这座木塔内原本供奉的造像不知去向,每层应有的佛像群也少得可怜,即便是残存,也都缺胳膊少腿,佛首缺失。
很难解释为什么一座木塔可以穿越千年保存至今,然而内部文物却都七零八碎。
从制式上看,建造之初这是座佛教寺塔无疑,塔内名人题记与佛教壁画也都能证实这一点。
可若是后来的人们有了新的供奉神呢?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用手机电筒往下照,一步一步靠近栏杆边缘。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民间轶事脱胎于当地实际,那么这座塔用来供奉狐神倒也有情可原。
既是十里八乡都信奉的神明,那应当是香火越旺越虔诚,可事实却是,哪怕当地人家家户户都设案私供,却对于这座木塔避而不谈,讳莫如深。
那么县志呢?
它的缺失是否也是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一时间,楚茨脑海中冒出了一万个疑问,脚下如被蛊惑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眼看就要走到木板边缘,突然一道冷峻的声音响起:
“还要往前,不怕摔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