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笑声。
沈浅梨回头,见沈嘉芙捂着嘴,眼里尽是嘲讽:“这颜色娇贵,挑人,须得知书达理、气质温婉的闺秀才压得住。你么……还是看看那边素葛布吧,倒也合你的身份。”
沈浅梨没说话。
沈嘉芙哼了一声,走近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清晰:“我忘了,你娘就是农户出身,你和你娘一样低贱。”
沈浅梨一怔。
怒火猛地烧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颤。
一直隐忍的她突然抬头,死死瞪着沈嘉芙。
沈嘉芙被她的眼神震住,正想开口,却见沈浅梨又垂下眼,神色恢复平静,默默退开一步——仿佛刚才那锐利的一眼只是错觉。
沈嘉芙笑她是怯懦的软骨头,却听见门口帘栊一响,一道清润的嗓音传来:
“沈姑娘。”
沈嘉芙一怔。
是谢琅。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他。
谢琅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杭绸直裰,玉冠束发,眉眼温润含笑。他走进来时,周遭的目光都聚拢过去。
沈浅梨感到那些目光像细针扎在身上,一时间紧张得说不出话。
沈嘉芙立刻换了副面孔,柔声唤道:“小公爷。”
谢琅朝她颔首,目光却落在沈浅梨身上,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关切:“浅梨,你也在此?前日送去的燕窝可用了?我看你脸色怎么还是有些苍白……”
周围顿时一静。
那些投来的目光变得复杂——惊讶、探究,还有沈嘉芙那能把她烧成灰的怒火。
沈浅梨感到一阵细微的不适。
但她还是佯作娇羞,轻摇了下头。
“多谢小公爷记挂,已经用了。”她微微福身,声音低婉。
“那就好。”谢琅笑意更深,“今日正好得闲,不如一同……”
“诶诶,我说小公爷,”赵叶楹急吼吼地过来打断,像母鸡护崽般将沈浅梨揽住,“我今日可是特地邀浅梨同游,你可不要误了我们姐妹相聚!”
谢琅拿她没办法,只好认栽:“好好好,你们逛,我先走了。”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沈浅梨一眼。
沈浅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第一次遇见谢琅的情景。
那是在谢家游园会上。
沈嘉芙和贵女们聚在一起聊天,顺便嘲讽她的寒酸,她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和晚杏随处逛逛,没想到竟迷了路,行至湖边假山后时,她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她听他说宴会无聊,母亲办游园会不过是想给他选妻,可这些世家女实在无趣……
她这才意识到,这人是小公爷谢琅。
她想起刘氏曾说,沈嘉芙将来会嫁进谢家,当国公夫人。
原来这就是沈嘉芙要嫁的人。
她有些好奇,却没敢去看,好不容易等到男人离开,她松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开,却发现晚杏瑟瑟发抖,指了指身旁之人。
她一转头,对上一张俊脸,她吓得大叫一声,脚下一崴,落入水中。
其实她并非不会水,只不过受了惊吓,落水后一直在扑腾,等缓过来后才发现湖不深,正准备游上岸时,她看见谢琅那张神色焦急的脸。
她想起刘氏那句“嘉儿迟早要嫁入谢家。”
以及后面那句,“她?随便打发了去给个老王爷当小妾算了!”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凭什么?
沈浅梨想。
凭什么沈嘉芙作恶多端还能嫁入豪门?!
破天荒的,她想报复沈嘉芙,让她丢脸。
于是她停止了挣扎。
没过一会儿,谢琅下水救了她,把她抱到岸边。
上岸后,她呛了水,伏在岸边剧烈咳嗽,浑身湿透,墨发凌乱贴在苍白的小脸上,瑟瑟发抖。
谢琅将自己的披风小心裹住她,正欲开口询问,她恰好抬起眼,二人视线相对——
三天后,国公夫人亲自登门,点名要见她,说了些话后,夫人又问她愿不愿嫁到谢家。
沈浅梨当时只觉得像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中,整个人晕乎乎的。
她甚至忘了那天是怎么回答的,只知道从那以后,沈家的人对她客气了许多。
思绪渐渐回笼。
她再次看向谢琅消失的方向,心中有些愧疚。
她对谢琅实在说不上爱。
可谢琅对她真的很好,或许,嫁到谢家是她逃离沈家唯一的出路。
“浅梨?浅梨?”
赵叶楹唤她。沈浅梨从思绪中抽离,看向身旁之人。
那天她落水后,所有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只有赵叶楹火急火燎地喊郎中来看她有没有受伤。
这也是为什么她愿意亲近赵叶楹
想到这儿,她看向赵叶楹,对方冲她神秘一笑,拉着她来到一件精致华丽的嫁衣前。
她将嫁衣外袍披到她肩上,下巴磕在她肩头,指向铜镜:“看!好看吧?我就说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沈浅梨定定看向镜中的自己。
朴素的衣裙与华丽的嫁衣形成鲜明对比,有那么一刻,她也觉得自己不那么黯淡了。
阴霾多日的内心突然放晴,她终于笑道:“谢谢你啊楹儿,没有你,我……”
话还没说完,长街之上突然传来隆隆马蹄声。
沉闷,整齐,由远及近,仿佛踏在人心口上。铺子里的笑语喧哗霎时静了,所有人都诧异地望向门外。
爱看热闹的赵叶楹率先拉着沈浅梨奔至门外。
刚才还清寂的街上突然挤满了人,长街两侧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议论声不绝如耳。
马蹄声沉重而密集,越来越近,压过所有嘈杂,沈浅梨感觉脚下的地都在微微颤动。
一面面玄色大旗率先闯入视线,旗上银色猛兽图腾在风中猎猎展开,狰狞欲活。
旗后是两列并行的玄甲骑士,头盔遮面,只露一双双冰冷坚定的眼睛。
铁甲发出冷硬光泽,战马高大神骏,步伐划一,带来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尘土与隐隐铁锈味的凛冽气息。
身旁的人开始欢呼起来。
想起些什么的赵叶楹兴奋道:“是北境军!爹爹和我说过,他们前段时间平复西北战乱,立了大功,想来如今是回来复命的!”
沈浅梨听着,却对这些并不关心,人太多了,她被挤得难受,一心想快点离开这里。
刚欲转身,一骑便缓缓行至近前。
赵叶楹不知看到了什么,“哇”了一声,摇着沈浅梨的胳膊让她抬头:“快快快,快抬头看!”
沈浅梨乖乖抬头,先看见一匹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如雪。
然后目光上移,看向马上之人。
男人未着全副铠甲,只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外罩暗金软甲,身形挺拔,即便只是自然地坐在马上,也令人望而生畏。
他不向两侧欢呼的百姓致意,只是平静地扫过两侧阁楼。
沈浅梨的目光像被无形之力牵引,牢牢锁在他脸上。
男人剑眉斜飞入鬓,高鼻深目,俊美非常。
然而沈浅梨在看清男人脸的那一瞬间,却浑身如坠冰窟。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