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看着满殿官员分神片刻,想,这是苏大人期待的吗。
迟来的,人走灯灭的,沉冤昭雪。
若成王败寇后才敢论是非,这样的公道,讨来又真的能告慰逝者吗。
而萧时运看着众人头顶漂浮的,与举止神态全然相反的黑字,只觉得厌烦。
诸位大人戏演的也是辛苦。
御侧再度出事,前朝与内廷自然人人胆战心惊,生怕摄政王借题发挥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砍在自己头上。
而萧时运也的确没让他们失望。肃清内廷后,与周惟简互通有无的几条暗线被连根拔起,连带着前朝与信王眉来眼去的官员和宗室,也一并下狱。
口供审得差不多后,摄政王以此为契机,废了地方几位藩王。
——她前两个月忙忙碌碌,也有这一层缘故。
既然新年改元,有些旧人,也不必活着了。
摄政王如此磨刀霍霍,从前还在观望公主登基能否长久的朝臣,不得不暂且断了骑墙的念头。朝堂上明里暗里别苗头的人,一时少了许多。
只是萧时运看着驯服的百官,依旧警惕难消。
周惟简仍然下落不明。
京城遍寻不得,小王爷显然是给自己寻到了逃出生天的活路,而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周惟简带走了沈平川和沈怀月。
周沅登基后,萧时运找借口罢了沈平川的官,这位信王的好帮手从此被迫在家闭门谢客。她原想放到清算时一并处置,却不想小王爷对沈家,还留了几分良心。
罢了,逃就逃吧,反正早晚抓回来杀了。
韶宁元年的清算维持了一月,至三月春闱前后,萧时运顺势换了一批自己人。
包括无缘参试的陆公子。
摄政王为了他,在料理信王余孽的百忙之中,特意给他下了道旨意,擢陆明臣入刑部,为比部员外郎。
吏部尚书陈辅元得知这道旨意,当即变了脸色。
比部掌勾诸司百僚俸料、公廨、赃赎、调敛、徒役等,周知内外之经费,而总勾之*。
陆明臣进刑部,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
且不说吏部的账有没有问题,只要陆公子有心,单在查的过程里,就足够让他脱层皮了。
是以陈辅元放衙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摄政王府递帖子。
尚书大人在门房忐忑踱步,约过了一刻,有侍女进屋子,轻巧与陈辅元道:“摄政王请您往书房一叙。”
两人过游廊与月洞门,转进院子,墙边几株桃花盛放,满院芳菲。侍女打了帘子,陈辅元刚进门,便见主位上那人笑:“陈尚书,稀客。”
萧家和陈家一直没什么交集,陈尚书见过朝堂上摄政王的强硬手段,知其绝非善类。他惴惴施了礼,正盘算着如何开口,听到萧时运讲:“尚书大人有话直说吧。”
“陆明臣非两榜出身,骤然入仕刑部,朝野非议颇多。摄政王若真有心抬举,何不先调其往地方历练,待日后做出建树,再擢京城,也更名正言顺。”
萧时运听罢不置可否,满室缄默沉甸甸压在心上,陈辅元慢慢叹了口气,端的是大公无私的忧虑:“臣在其位,许多事也不得不多言,还请摄政王恕罪。”
“陈尚书的提议稳妥,可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萧时运笑,“我不想等。”
她注视着眼前人,字句轻缓似劝慰:“况且,我也想向陈尚书讨个人。”
陈辅元怔愣一霎:“摄政王是指……”
“苏大人离世后,皇帝身边需要新选几位侍讲。”萧时运轻轻点了点杯沿,“如果我没记错,陈尚书的女儿博学多才,闻名京城。”
“可按照规矩……”
“陈大人放心,只是做侍读。”萧时运笑,“我听闻陈家诗礼传家,族中女儿学识不输文人举子。既有如此天赋,埋没闺阁实在可惜。”
“所以我与皇帝商议,敲定人选后,会另发一道恩典,许几位侍读参加今年秋时的乡试。”
陈辅元闻言神色微动。
他几乎可以预见,摄政王这道恩典发出后,朝堂那些老顽固会如何暴跳如雷。作为吏部尚书,他实在该劝阻。
可他开不了口。
他两个儿子屡试不第,只一个女儿出口成诵,文章通达。
陈大人曾无数次惋惜,若小女儿能科举入仕,自己也不必再为家族后路忧心。
如今萧时运把机会递到眼前,他实在无法拒绝。
利益就这么多,能实打实分到自家,也就无所谓什么规矩了。
陈辅元压下心底的喧沸,低眉道:“能得摄政王赏识,是小女的福气。”
他略顿了一下,又问:“不知其他几位侍读,摄政王可有人选?”
萧时运若无其事端茶:“先让几位大臣争一争吧。”
陈辅元又客套了几句,见试探不出更多的消息,便识相告退。
尚书大人走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楚庭从外面进来,嗤笑道:“陈辅元离开时,似乎很高兴。”
“他倒不像陆逊业那样迂执。”
“因为他害怕。”萧时运漠然低眼,“陆家在朝堂后继有人,陈辅元却至今没提拔出一位能保自己晚年无忧的门生。”
召吏部票拟时,她看到陈辅元头顶不断上跳的黑字。
“如今我给他一个把女儿送进朝堂的机会,他自然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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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自 《旧唐书·职官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