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皇帝败落,幸存的上直卫们陆续放弃反抗,长安宫杀声渐止。萧时运安排好善后事,随意倚在桌边看苏筠写诏书;周秉文则被青枝绑好,强按着跪在一旁,嘴里愤愤不平的咒骂太多,萧将军嫌吵,顺手找了块布堵了他的嘴。
人勉强算是安静了,但头顶黑红两个数字乱闪,晃得她眼烦。
萧时运正想着要不要给周秉文来一下,让他暂且安眠,余光瞥见小桃从外面进来:“丽妃带公主来了。”
两人走进殿内,萧时运在她们脸上看到惶然的忧惧。
而周秉文看见自己的后妃,剧烈挣扎着要起身,目光为匕,恨不得把这几个人千刀万剐。萧时运嫌他在边上碍眼,照着他两腿之间踹了一脚,让青枝暂且把人拖到内室,与宋妙静笑:“我说过,会让娘娘心想事成。”
宋妙静看见萧时运动手,下意识捂住了周沅的眼睛。她抿唇静了片刻,把周沅推到萧时运面前:“我先去看着后宫那些小丫头,免得她们这时候跑出来添乱,白白丢了性命。”
萧时运略微颔首:“有劳娘娘。”
道不明的喟然坠在心口,宋妙静沉默走出宫殿,经过殿前汉白玉阶时,她的鞋面与裙角不可避免沾染血污。狞锈的褐色纠缠进繁复细密的刺绣中,久居深宫的宠妃也终于见识到这世界直白的血雨腥风。
她在宫门的牌匾下驻足,回望碧瓦飞甍,与这座她跪了十余年的宫殿对峙片刻,忽然感觉到如释重负的解脱。
朝臣们很快知道了宫墙内的巨变,宣百官朝见的钟鼓声响起时,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其实并不情愿入宫——但显然眼下并不是个告病推脱的好时候,除非你骨头够硬,打算去给弘昌帝做忠臣义士的陪葬。
很遗憾,周秉文身边,并没有太多忠心。
萧时运只在意一个人。
太极殿甲士林立,百官在尚且沾血的白刃中惴惴等了一刻,才见这场谋反的主谋抱着周秉文唯一在世的血脉走进殿内。
萧时运迎着群臣恐惧又惊疑的神色径直坐上龙椅,陆逊业的脸色也在此刻难看到了极点。
她和他对视片刻,猜老丞相心里一定在骂她狼子野心悖反天罡大逆不道厚颜无耻……总之实在罪该万死天打雷劈。
欸,他要是知道自己好儿子也知情,会不会气得打断陆明臣的腿。
周惟简也来了,脸黑的和陆相如出一辙。
挺好的。
只要信王殿下不开心,她就开心了。
是以她漫不经心笑:“圣上得知两道天灾人祸,急火攻心至御体违和病痛缠绵,又懊悔纵容奸人乘机诳惑延误国事,自觉罪业深重愧对天下百姓,特传位于皇太女,退居南宫。”
在场百官都不傻,自然知道周秉文不可能因为什么天灾人祸误用奸臣就逊位,只不过宫变已成定局,这个时候拆台,多少有点嫌命长了。
而很不巧,陆逊业正是觉得自己活够了的那个。
他张嘴正要质问,角落一个御史抢先跳出来喊,公主即位不成体统。
蠢货。
萧时运斜乜他一眼,不必开口,自有人送他去与阎王辩经。
想争以死明志的机会是吧,来,满足你。
诸公看大殿上殷红的血迹和明晃晃的白刃咽了咽口水,到底没人敢再聒噪。
惟有陆相怒目圆睁:“萧时运,你敢伪造圣旨!”
“丞相在朝为官数十年,不会连这玺印都不认得吧?”萧时运笑眯眯掷下诏书,“陆相,这可是先帝一早属意的继承人。”
陆相大概是被气狠了,手指发抖指了她半晌,愣是没骂出一个字来。
算了,老人家都这么个年纪了,她还是好好劝劝,别给气出个好歹来。
“您若不信,左右这会儿还没移宫,您可以亲自去君行殿问问,或者修书一封,找山南的陆公子解惑。”
陆逊业闻言一愣。
萧时运这时候提到陆明臣,摆明了是在群臣面前拉陆家人下水。
只是以陆逊业对自己儿子的了解,萧将军此刻的话,只怕并非全然信口开河。
他盯着萧时运怀里那个孩子,脸色几变,最终长叹一口气,跪地呼万岁。
这是认了。
对于群臣而言,有人带头就好办多了——跟着领导总没错嘛。
人群窸窸窣窣跪下。
萧时运坐在最高处,低眼看一片弯伏的脊背,满意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