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说,一面悄悄觑了眼正鸾。
好端端的,怎么会提起这样一个地方。
万一昙阳观已坍圮不复存在,他们该如何交差。
为着上林苑的事,已经赔进去陶仲节的命,这可是他们眼下唯一活命的机会了。
正鸾察觉到同伴的抱怨,面上依旧泰然自若:“无论此地是何境况,天神如此指示,想来自有机缘在其中。”
周秉文对李用道:“让楚庭和王忠去看看,现在就去。”
楚指挥使今日虽不当职,但近来长安宫不安宁,为周秉文传召方便,他歇在了朝房。此刻忽然被内侍监叫醒,神情里尚且带点迟钝的困倦,倒也不似平时锋利。楚大人披衣起身,听罢周秉文口谕,迟疑问:“公公可知此观具体方位?”
李用客气道:“八卦楼的真人曾到过此地,他们会为大人引路。”
楚庭于是不再多问,和王忠带了四名值守的百户随两位道士往京郊去。漆黑的夜色泼在头顶,沿途灯火寥落,圆月消隐在云翳后。树影幢幢晃过身侧,不时几声寒鸦凄厉,振翅飞掠林梢。几人走了半个多时辰,其中一位道士开口:“大约就在这附近了。”
一行人穿过田地,见荒路边露出一截断墙,引路的道士勒马,小心翼翼看了眼楚庭和王忠:“大人们要进去看看吗?”
王忠闻言咽了咽口水,看着那塌了半边的院墙和摇摇欲坠的木匾,心底忍不住犯怵。
深夜,荒郊,废观,又是在这么个节骨眼上,任谁也会有忌讳。
可皇命难违,他也不想在缇骑司几个人面前露怯,硬着头皮道:“这是自然。若不能在此处寻得天机,岂非辜负了神君仙书。”
楚庭斜乜王忠一眼,懒得跟内侍监的阉人废话,径直骑马进了院子。王忠看着他的背影,只得咬牙跟上。几人过了断墙,还没来得及细看院中情形,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几位漏夜造访,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出乎周秉文意料,楚庭和王忠在废道观带回了一个女人。
准确说,是一个女道士。
眼前人穿青布直裰,身姿挺拔清俊,此刻立在殿中,也似庭中一丛新竹,平静拱手与周秉文回话:“贫道天台观净明元君座下弟子青阳,奉师命下山历练。”
她抬眼看向御坐上的帝王,周秉文和她对视时才注意到,她双瞳的颜色比一般人浅些,看人时,也就愈发显出剔透的冷意。那双眉眼和弘昌帝偏好的三千佳丽相比太过寡淡,也和他对丽妃梦中神女的期待相去甚远。周秉文的确想过上天会降下一位元君相助,却不该是这样尚且单薄年轻的女道。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周秉文一瞬变了脸色。
“圣上传召贫道,可是为宫城厉鬼作祟之事?”
王忠立时跪地磕头:“皇上,奴才什么都没说!”
不等司礼监呈笔再申辩,青阳面无表情道:“自六月起,圣上为鬼魂所缠,至上林苑秋狩,群鬼变本加厉,常于御前为祸,是否如此?”
周秉文眼中的审视又重了几分:“你都知道?”
六月那场惊魂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唯一一个都算不上知情人的陶仲节已死,王忠那日并不在承明宫,更加无从窥知此事。
青阳略微颔首:“贫道亦知其祸源所在。”
她讲完这句话,视线划过御侧的楚庭和两位内侍。周秉文心下了然,示意三人退下,再开口时,语气却似有万钧威慑,沉甸甸压在脊上,杀意深重:“你既说六月便有鬼魂生事,那你可知,上一个失败者,已经在午门抵命赎罪了。”
“陶仲节欺世盗名,自然死不足惜。”青阳漠然低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贫道虽知其缘由,可是平息祸事的,惟有圣上。”
周秉文闻言眯起眼:“朕?”
“天地与人并生,人君承九州山河之灵气,百川庇佑,是以万物与君为一。然自道永五年起,矿使四出,破坏天下名山大川,灵气毁耗*,亦于王命不利。妖邪见王气有损,便趁虚而入,为祸人间。九天玄母天尊所赠之法印虽能止一时之祸,可九州开凿不止,灵气耗尽,只怕将有大患。”
“放肆!”弘昌帝骤然抬高声音,“妖言惑众,朕立刻便可将你处死。”
青阳从容拱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贫道不过据实相告,至于生杀定夺,皆在圣心,贫道自无权置喙。”
周秉文死死盯着眼前人,他的恫吓刺进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却似悄无声息没在深潭,波澜无兴。他单方面与青阳对峙良久,愤然掷笔:“既如此,事态平息前,你便闭锁八卦楼,哪里都不准去。”
青阳低眼看向方砖上狼藉的朱红,语气平静。讲。贫道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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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服饰描写的出处是正统道藏洞神部谱箓类-墉城集仙录-前蜀-杜光庭撰卷六。
*语出云笈七签
*这里参考的沈鲤传。沈鲤就是这么劝万历的(但没有闹鬼),古人是真信啊。
*语出道德经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