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臣瞳孔骤然紧缩:“你……”
“陆公子在荆湖数月,和庆州知府袖手旁观甚至纵容矿监鱼肉乡里,为的不就是逼出一场民变,藉此废止矿税。”她顿了一下,又笑,“当然,若废止不了矿税,能借着这件事收拾掉荆湖矿监和道台,给京城里某些人一个警告,也不算浪费。”
“我真是好奇。吴应卿跳出来的时候,陆公子会不会生气,他坏了你的好事呢?”
“够了!”陆明臣用力推开萧时运,却在她的嗤笑里狼狈别开脸,“吴御史为民请命,是尽为臣的本分,我没有什么好怨的。”
萧时运漫不经心理了理衣袖:“可他是陆相的学生。”
下狱的那三个也是。
“原本陆公子只要等矿民砸了县署,最好一并杀了那个为虎作伥的县令,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内廷再不情愿,总得交个矿监出来赔罪。庆州矿监既死,和他关系密切的荆湖道台也难逃其咎。”她讲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陆公子这把火盘算的真妙啊,既杀了内廷的狗,还能给政敌一个教训。”
荆湖道台是吏部尚书陈辅元的同科,交情匪浅。
尚书大人朋党比周,平日可没少找陆相的麻烦。
毕竟以周秉文的性子,要是由着丞相大人在前朝一呼百应,他实在不放心。
“结果吴应卿的直谏犯了忌讳,让王忠抓住机会,给矿祸扣了个诽谤朝堂的罪责。”
萧时运看着陆明臣,眼底讽刺近乎残酷。
“把庆州当棋局,添柴的时候视人命如草芥,眼看局面失控引火烧身,就扯着忧国忧民的旗帜,要别人给你善后。”
“逐权名而心不在民,陆明臣,你讲这话的时候,自己不觉得心虚吗?”
吵她睡觉不说,还顶着这份冠冕堂皇的伪善大言不惭,姓陆的再敢废话,相府公子的身份也救不了他。
陆明臣艰难和眼前人对峙半刻,终究低下头,杯中水光一霎刺进眼底,搅碎满心狼藉的不甘与屈辱:“这些事……是楚庭查出来的?”
萧时运注意到他头顶飘忽的黑字,思忖片刻,冷笑:“怎么,陆公子现在知道怕了?”
庆州陵源县知县给矿监当狗,抓了十余百姓勒索钱财,并对矿上劳工百般盘剥,原本矿场便肆意捉人役使,拖欠工钱。好不容易哀求到手的一点血汗,还要被监吏抽去六成。去年秋末,众人去州府告过一次,庆州知府不痛不痒抓走了几个小吏,陵源百姓原以为矿监会稍作收敛,不料告官的矿民才回乡,便被陵源知县捏了个罪名,活活打死在衙署。
陆明臣那个时候就在庆州吧。
煽风点火的时候不在乎,这会儿担心被翻旧账了?
她故意晾了他一会儿,直到陆明臣头顶的黑字又往上跳了一点,勉强停在一个不太有良心的两位数,才放开他,懒散坐回圈椅:“我们做个交易吧。”
“我帮你平息庆州的乱局,你帮我弹劾关中道台救灾不利。”
“救灾?”陆明臣回过神,“关中出事了?”
“关中道多地连日暴雨引发山洪,山南应该也是类似的情况。”萧时运顿了一下,“刘谈这几天应该会把两地受灾的消息带回京城。”
陆明臣盯着萧时运看了半晌,薄刃一样的寒意掠过心口,语气不由多出几分戒备:“你究竟为什么会知道皇帝要在八月派监军巡边。”
是楚庭?
可内侍省和鸾仪卫龃龉颇多,没道理会漏风声给楚大人。
萧将军能对庆州的事情洞若观火,难道……
“陆公子放心,我和内侍监没关系。”她笑盈盈看着陆明臣,全然坦荡无辜的平直,“关中道参议许慎修许大人是个忧国奉公的好官。还请陆相提携一二,莫让明珠暗投。”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陆明臣再没有拒绝的余地。是以他静了片刻,低眼讲:“我会转告父亲。”
萧时运懒洋洋支着下巴,一时没有再说话。陆明臣以为两人言尽于此,起身打算离开,忽然听见她问:“陆公子看着那些矿民死的时候,会有恻隐吗?”
他在原地愣了半晌,自嘲一般笑了笑。
“论迹不论心,我没有什么可狡辩的。”
“去山南吧。“萧时运打了个哈欠,语气里的揶揄不由坠上几分倦怠,“权当安慰一下公子心里聊胜于无的愧疚。”
她确实需要这场天灾,但利用之余,她也不至见死不救。
前世山南道的灾情远比关中严重,偏偏周秉文属意的宋钦差是个既蠢且坏的烂人。秋后算账换不回枉死于人祸的饥民,有陆明臣在,宋大人总归得给丞相公子几分薄面,分百姓一口粥喝。
而后萧将军嫌弃瞥他一眼,自顾自出了书房。
“下次不许再来这么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