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搭档头顶闪烁的红字,语气缓了些:“我是愿意信楚大人的。”
萧时运帮他正了正冠帽,又讲。也希望楚大人能坦诚。
“我……”楚指挥使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娘是明月楼的琵琶女。”
萧时运于是耐心等他接下来的话。
楚庭生母姓柳,虽未生在家财万贯的富户,却也是父母疼爱,亲邻和善。柳娘子天真无忧长到十七岁,嫁给了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的邻家哥哥。两人在城南经营一间小铺面,忙忙碌碌困在琐碎平淡的生活里,如千万百姓一般,为柴米油盐发愁。不过夫妻二人相互扶持,日子也算平安喜乐。
遇见楚寻义那年,小店生意流年不利,周转艰难,柳娘子为维持家计,去了明月楼弹琵琶。明月楼的老板欣赏她的技艺,又添了些钱,让她指点楼中姑娘学艺,也从不克扣赏银。
靠着这一点点攒起来的辛苦钱,兼之费心经营,柳氏夫妻渐渐咬牙度过了难关。
原本柳娘子与老板商量好,下月新琵琶女出师,她便不来了。
不想却在当日遇见楚寻义。
楚寻义对柳娘子颇有兴趣,便与老板多问了几句,得知她已嫁人,不由连道可惜。又问,能不能请那姑娘再弹一曲。
楚公子赏银给的丰厚,她们自然也不会拒绝。
可不等这意外之财的欣喜平复,当夜有另一笔银钱送给柳娘子的夫君,让他休妻再娶。话里话外暗示,只要照做,日后还有厚礼相赠。
夫妻二人当机立断,把人打了出去。
柳氏不愿另攀高枝,她的丈夫也不愿卖妻求荣。
两人原想让柳娘子回娘家暂避,谁知第二日包裹还没收拾好,便有一伙人闯进铺子,说柳娘子的夫君偷盗,要捉他见官。
柳娘子的夫君进了大牢,她自己则被带去了楚寻义的宅子。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日听她弹琵琶的,是三皇子和他的侍读。
一个皇子,哪怕在宫里不得脸,天家权势沉甸甸落在寻常百姓头上,却也是不容反抗的山。
楚寻义很喜欢柳氏无能为力的抗拒,为了长久享受这份恐惧,他用柳娘子的家人威胁,不许她寻死。
有天周秉文和楚寻义又在明月楼听琴,顺口问了楚公子一句,柳氏到底有什么趣味,让他愿意天天贴美人的冷脸。
楚寻义于是笑。殿下要不试试?
三皇子觉得有趣,便没有拒绝。
彼时他们富贵显荣,衣食无忧,却又离权力太远,丹墀台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少不经事的野心与欲望却膨胀似腐丨尸,狂妄卑鄙,填满日复一日的空虚。
能挥刀向更弱者,把玩一霎的战栗,自然也如琼浆仙露,妙不可言。
两月后柳娘子有了身孕,周秉文没兴趣也不可能认这种说不清的事,便留给楚寻义养了。
柳氏生产当日血崩而亡,楚寻义的夫人是个良善人,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对楚庭视若己出。
只是楚夫人身子不好,在楚庭八岁那年病逝了。
她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楚庭。
她知道的。
她知道她的枕边人和三皇子沆瀣一气。柳娘子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她不敢反抗他们,但她希望楚庭能报仇。
所以十五岁那年,楚庭杀了楚寻义。
楚寻义这些年一直有心悸的病症,是以验看的太医皆以为他是劳倦内伤,胸痹而亡,没有人往下毒的方向想。
楚指挥使看着仇人的尸体,的确高兴了几天。
之后却是空洞的迷茫。
楚寻义死了,然后呢?
恶鬼高据金銮台,可他又凭什么,去撼动那个不容违逆的天意。
直到他遇见萧时运。
他的确在她身上,看到另一种可能。
他便也被这份义无反顾的决绝吸引,虽死无悔。
“我不可能去跟你,或者周惟简争什么。”楚庭勉强扯了下嘴角,“这样的身世,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会怜悯每一个被周秉文强迫的女人。
这让他想起素未谋面的母亲。
本该无忧顺遂,本该平安喜乐。
长风行过旷野,留下万壑林涛的遗恨。萧时运安静听他说完,想。常言物以类聚,果然畜生的好兄弟,也是畜生。
萧将军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永别,撕心裂肺的哀恸看过太多,心也就磨得足够冷硬,足够无情。战场生死无常,眼泪比不上刀剑洞穿仇敌时生死一隙的快意,她也自认并不擅长安慰或同情,是以萧时运静默一霎,抬手抱住了自己的搭档。
“会报仇的。”
她擦掉楚庭脸侧的泪。讲。会报仇的。
这是她能给他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