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的注视里狼狈别开脸:“皇上春秋正盛,宫中未必没有皇子降生,为什么要选周沅?”
那你未免太看得起周秉文了。她嗤笑一声,忽然起身贴近眼前人:“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明明从认出周沅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我的心思,可陆公子不但没去缇骑司揭发我,还主动凑上来。”她轻轻点了点陆明臣的衣襟,依然字句轻缓,眼神却显出刻薄的讽刺,“陆公子对怀王妃的愧疚,还真是不浅呢。”
甚至连全族的性命都顾不上了。
“你!”
哎,真可惜,为什么她只能看到恨与恐惧呢。
陆公子此刻的愧疚如果能具像成数值,怕是比楚大人的恨还要精彩。
她迎着他眼里虚张声势的愠怒,肆无忌惮笑起来:“当年笼子里那支箭,是你放的,对吧?”
“你怎么知道——”
萧时运在陆明臣的震惊里漫不经心喝了口茶。想。这有什么难猜的。
能让周秉文说出陆卿实为朕即位第一功臣这种话,还要赐官封爵的陆明臣,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虽说陆公子最后一个都没接受。
萧家和陆家都是当年事情的亲历者,她在京城几年,也难免听过一星半点的传言。
猎场出事前,有人曾在怀王围帐附近看到过陆明臣。
其实更早的时候,江家和陆萧两家私交不错,姑姑和江采薇还是手帕交。不过后来康敬太子崩逝,怀王娶了江家女,利益相左,关系也就淡了。
更何况江采薇死的时候,姑姑的手信,还是她带出来的。
那几年出入禁宫,萧时运仗着年纪小不容易惹周秉文怀疑,没少替家里传递消息。
就算她不知道信的内容,可母亲看罢悄悄去了陆府,再加上陆公子现在的反应,再迟钝,她也该回过味来了。
陆明臣离京十年。
今年也是江采薇离世的第十年。
两人相持片刻,陆明臣认命一般合眼,轻声道:“放过她。”
什么?
萧时运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困惑皱眉。
“如果你只是想要个皇嗣,后宫那么多女人,总会有人愿意为了荣宠去冒险。”他看着她,语气隐隐透出警告,“但是把她扯进来,不行。”
萧时运忽然很想笑。
陆家因为陆明臣的谋算而起,今日却也因为他的愧疚,再度成为乱臣贼子的同犯。
这算是报应吗?
“可周秉文不争气,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啊。”她无动于衷摊手,“陆公子不觉得这个要求太强人所难了吗?”
“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从宫里带出来,萧将军这话,似乎没什么信服力。”
他不确定她究竟搭上了什么人,但显然,这位在内庭的权力不小。
萧时运闻言笑了一声:“既然有现成的皇嗣,我为什么要冒多余的风险?”
“而且陆公子要想清楚。”她故意顿了片刻,“我如果有了其他选择,周沅可就活不成了。”
她看起来像什么喜欢养孩子的慈善家吗?
莫名其妙。
陆明臣眼底在那一瞬间划过很多情绪,愤怒,忧虑,懊恨……粼粼浸在光里,似水纹潋滟的涟漪。然而他开口,却只有风止浪息的平寂。
“你有多大把握?”
“陆公子不揭发我的话,九成吧。”
陆明臣沉默片刻,讲。我可以帮你瞒着父亲。
果然。萧时运想。他也知道陆相不可能容得下这种悖逆。
哪怕上一世见证过萧家遭难,陆逊业也只是用致仕的乞退,接受了陆家的衰微。
还好,周秉文身边,并没有太多这样的愚忠。
“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她看着他,字句平直,语气轻缓。
“陆公子恨不恨皇上?”
能被这样刻骨铭心的愧疚纠缠十年,陆明臣对逼死江采薇的始作俑者,又会是什么感情呢。
“与你无关。”
萧时运看着闪烁的红字,了然笑了笑,暂且别开话题:“那陆公子为什么要疏远沈翰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