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锐乃是岑将军独子，是夫人袁氏所出。现在监门卫做一校尉。儿此次来，是想要为他讨一个官衔。”

“监门校尉？”天后也略有意外，“他已十七岁，今年门荫擢官，他未能考上吗？”

“非是如此。岑将军性情您了解，刚正耿直，不愿岑锐养成二世将军的性子。我问过裴天官，他就没有为儿子报过门荫入第。这样官员内事我本来无从知晓。是前些日子办布衣宴，袁夫人有意为爱子谋亲，我才知有此人。”

她说着站起来，道：“这岑小将军，还真不是一个庸才。长于权门，却不骄不躁。在监门卫中与众兵士就如兄弟一般，按时点卯出班，从不曾违逆纪律。依我看，岑将军的担忧，实在是杞人忧天。”

她转回身，道：“母后知道，驸马乃是一介文人，骑射均是一窍不通，贵为天家戚，总是不妥。他日皇家围猎，也恐下我脸面。现下他已将礼仪学得差不多，我早有意让他习练骑射。本是想劳烦韩将军，可韩将军身高职重，也是多有不便。这岑小将军年龄轻轻，正是撞上门的人选。”

“我儿言之有理。如此小事，自己做主就是。岑将军纵使耿直，总不会不卖这个面子给你。”

照华一笑，说：“非是为此事。”她走回母亲身边，跪坐下来，说：“我是来与母亲讨一个人情。有道是礼多人不怪。我虽贵为皇女，总不好青口白牙地劳烦人家。况且他教习驸马习练箭术，少不得经常出入公主府。他一个监门校尉，于我名头上亦然不美。金银财宝在将军府又算什么稀罕物件？故此，我想为岑锐讨个官衔。”

“既是如此，你想为他讨个什么官？”

“就要一个监门卫中郎将，母后看可好？”杨凤仪笑道。

“就依你意。”天后说，话罢，即令文仪起草诏书，转手递予照华之手，道，“诏书在此，自去拜请尔父盖得金印，才算事成。”

照华双手接过诏书，拜道：“谢母后。”

金梧与众彩女候在堂外，见公主出来，迎上前问道：“如何？”

杨凤仪一笑，将诏书放于金梧手上，金梧展开一看，也是一笑。一行人步出立政殿，杨凤仪问：“玲珑挑中了什么？”

金梧笑道：“也就只有她了，一些儿也不藏小，真是敢要。一眼就看中了一支血珊瑚，叫文仪把我们打趣了一番。她也是敢做，都未回禀，竟就给了。”

杨凤仪有些意外地笑了，转头去看玲珑，玲珑把那血珊瑚呈在掌上给她看，说：“公主有一身红绫绣凤的霞帔，用它做簪子正相配。”

成色极好的血珊瑚，日光下，近乎透着光，红影落在少女的掌上。杨凤仪听了这话就笑了，按了玲珑的手道：“这血珊瑚拆了岂不可惜？既是母后赏你的，就留着吧。”

话罢继续前行，对金梧揶揄说：“看玲珑多大的气象，新罗的贡品，就要拆了做簪子呢。”

“仆人随主，凤凰窝里哪里出得了凡鸟？”金梧笑道，“公主，我们现下去哪里？”

“去宫苑中寻父皇，这诏书还缺一道金章。”杨凤仪敛住笑意，低声说，“况且现下时机不容错过，正是近水楼台。”

既往献策，只在朝中。如今流民生乱，乃是天下大案，正是扬名立功之时。杨傥失之无宠，定基失之年幼，做不成这钦差大臣。父母忧愁，在于何来？天高皇帝远，这里面的盘根错节，恐怕是她也不能理清，轻易涉身这一趟浑水，稍有不慎反惹得一身骚。

如此要如何在这里面挣得功名？

杨凤仪灵光一闪，忽然笑了。

“公主为什么愁而转笑？”金梧不解说。她又想，若是玉桐在此，或许会不问而自明。公主惯于带玉桐进宫，也有道理。

“前回大办文人宴，京中新科，唯有江随风未来。”杨凤仪说，“你可知道他曾在群英殿议事时讽了我一本？”

“奴婢不知。”金梧更为不解，“他一小小新科，为何能上群英殿议事？”

“我想他也将要名花有主了。”杨凤仪调侃说，“哪年新科的青年才俊不是炙手可热？纵如贺宣怀般出身平平，若非被点为驸马，门槛怕不是也要被踏平。遑提江随风了。听闻右仆射聂公将他亲自带在身边栽培，我想，最晚在今年秋，就能听见他的婚信。今年的新科双壁也是双飞入侯门了。”

金梧为公主的言语不禁失笑，又轻轻叹了一声，说：“他跟在聂公身边，也难怪对公主这般态度。”

“大也有几分为贺宣怀抱不平之意。”杨凤仪说，“聂公近来与永王走得近了。江随风那日未来，也是去赴了永王私宴。”

“真是心眼不明。”金梧难得恨恨道，“难怪说物以群分。”

永王妃自从与永王大婚，哪里见得到影子？给拘得不成样子。聂真儿更是不必说。这行人一派的作风。这门婚事若是成了，聂真儿婚后又不知怎样呢。一生如同个物品，被交接了一般。那探花看着风流潇洒，竟然是这等迂腐之人。想到此，金梧就不由愤懑。

“这探花看来不堪留用，公主有什么打算？”

“不堪留用？我反要做一个顺水人情。”

金梧不明白。杨凤仪低声说：“流民大乱，二圣愁心，想要查明又恐官官相卫。正是扶用新人之际。”

她从眼角瞥向金梧，轻启嘴唇，说：“我要荐江随风为副使出巡。”

金梧心头咯噔一跳，她虽不通政事，但也属实为公主担忧。忙说：“他现为永王臂膀，一旦功成，如何是好？”

“功成即落我贤名，将来未必拉拢不得。”

“功败……”杨凤仪眯眼，“弹劾永王，贪腐受贿，谋私结党。”她忽而一笑，轻快说：“我尚有杀手锏未出。”

长风吹过，碧空万里。

裴徵行船已至渝州，官靴踏码头。

后影里楼见高蹲在岸边呕，黎宁给她拍后背。宏阔的江边，小小两团人影。水上舟船往来。

身后街景百里，木楼屋舍高低落错。待到日落西山，人间不夜，彩彻明灯渝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