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我死了?”柴几重撩起眼皮,“所以我们算什么关系?”
“师徒。”解溪云不假思索。
柴公馆的后院很大,俩人一路往深处走,大抵是鲜有人来此的缘故,停下脚步时小径两旁的电灯都昏暗着。
周遭过分安静,以至于柴几重能清晰听见解溪云不很均匀的喘息声,甚至,心跳声。
这儿绝不算好地方,幽暗萧森,远离人群。柴几重曾读过一篇志怪小说,讲的是松州一种名为“蟾鬼”的小虫。那小虫夏秋喜湿热,春冬喜干凉,以人.肉为食。
他想,如今这干爽阴凉的春夜恰它们无处遁形,理该从地穴爬出,顺人腿攀上,啃噬皮肉,吃空脏腑……
惨白月色下,他回身看向解溪云:“仅仅是师徒?而不是父子、兄弟、叔侄之类?”
他勾起唇笑:“你过去长住租界么?我听说英吉利的洋人最喜欢鞭笞、绳缚、羞辱那类形同虐待的痛.淫玩法,你也很喜欢么?”
解溪云瞪大眼,倏忽间脑袋一空,右眼前一白,像是瞎了。
他当然听得懂柴几重的话。
头等妓.院里随处上演认爹认祖的销魂剧,租界里更有好些出卖色相的洋人专拣长鞭抽人。
初来松州时,解溪云就在冯家公馆里看过那样一场荤戏。长鞭直抽得那些可怜娼.妓胸背血淋淋,可她们哀哀地呻.吟,好似痛极又好似颇为欢.愉,按捺不住渴求……
话说到这份上,解溪云也明白了柴几重的意思——他已经不打算再说客套话,更准确而言,他在送客。
解溪云并不想离开,只稍稍低头:“我从没往那边想……”
柴几重得逞,神色愈发戏谑。
斑驳树影压暗解溪云一身梨花白,乍一眼瞧去素而灰,恍如一身孝袍。他觉得这样的哀色很衬他,所以他又冲解溪云弯起眉目。
“解老板,你是我柴氏贵客,日后难免要时常见面,我们今夜闹得这样不愉快,恐怕伤了感情。不如这样,今夜之事我权当没听说,您也莫要再提,改日我再差人上门给您赔礼道歉?”
柴几重帮解溪云摘下肩头一片落叶,然后向解溪云伸出手,要与他握。
解溪云握住那只手,俩人的手都被风吹得冰凉,毫无温度。
柴几重先松手,然后他说:“如果您是轻信了外边的风言风语,误会了我,还望您能听我一句解释。”
他盈盈一笑,轻而清晰地说出那句话来。也是那话钻入耳中那刹,解溪云开始耳鸣。
“我没有同性.爱的恶癖,也绝对没有要和你上.床的想法,你还是别在我身上费心了。”
那一刻,或许更早,解溪云的梦彻底醒了。
他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先浸湿皮肉,然后深入骨髓,最后连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即便早有准备小哑巴会变了性情,即便早就知道柴二少声名狼藉,他仍旧抱有一丝侥幸——或许在他面前,小哑巴会一如既往地乖巧、懂事、贴心,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失而复得的欢喜。
与柴几重相认是对的吗?
错了吗?
他还要继续吗?他要放弃吗?是否他就此离开松州,随便到哪里去都会更好?
他可以回故乡辽川,在辽川定居,从此再不来松州。或者他可以往南去,他在绥岭也置办了屋宅。去哪里都好,他早便是四海为家,总会有栖身之地。
他再也不见柴几重,不要试图介入他的生活会更好吗?
是吗?
“三爷!”
听到薛子文的呼喊,解溪云瞳子一晃,抿得发白的唇被忽然松开,血色缓缓扩散。
柴几重早已离开,而解溪云在无光的林子里独自站了许久,久到薛子文找到他时,他身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薛子文什么也没问,只把一条大衣往他身上披:“三爷,我们回家吧?早春夜里凉,喝了酒又吹风,明早恐怕会头疼。”
“他说不记得我了。”
薛子文怔了怔,看向几乎称得上失魂落魄的解溪云。他不是头一回见解溪云这样的神情,然而每一次都是因为那个哑巴,找不到他时神志不清,找到他后仍旧如此。
那一刻薛子文几乎想把解溪云骂醒,可他狠不下心,不能连他都斥责解溪云。
他不懂安慰人,只能说:“总会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