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几重蹙眉细看,便见男人脖颈绕一条黑绳,绳下系着一个“黑箱子”。他两手握住“黑箱子”,倏地白光一闪,喀嚓一声清脆,人面留在了箱子里。
那是个记者。
被挤到一旁的少爷小姐们这会儿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心二人,也是那时,柴几重自人群缝隙间窥见一撇不很清晰的梨花白。
“解老板,久仰大名啦!”记者将佝偻的背挺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声后,是窸窸簌簌的人语。片刻,人群破开一道口子,那记者穿越人群往外走。
“柴少爷,您在瞧什么呢?”
柴几重收回目光,稍敛眼睫,看向那不知何时已遣散身侧男人的冯小姐。
“前夜是我失言,不知令兄如何了?若还乐意见我,改日我登门赔礼道歉。”
预料中的喟叹与回答没有出现,冯小姐忽然瞪大一双圆眼,抬手掩了嘴。
柴几重以为是那冯二已上吊死了,略皱眉,思忖起对策。
“柴二少,来见贵客罢!”
须臾之间,他嗅到一阵雅淡清香,那气味有些类似草木香,却明显要更为清洌,纠缠鼻尖片刻,随即水一般化去。
他回头,那记者已停在了跟前,也是这时他才认出林少裕,可那股香气显然不是来自于林少裕。
又见林少裕朝旁让一步,他身后男人旋即迎上前来。
柴几重眼角一跳,神色却未变分毫。目光从那男人的眉宇滑至唇角,稍停片刻,又顺着薄红攀回去,向上描至眉尾。
男人伸出右手与他握,姿态从容:“柴二少,幸会。”
“解老板。”柴几重轻轻握住,很快松开。
俞宿确实没说错,这人比胡同里的搽脂抹粉的兔子出挑百倍不止。
其实也全无比较的必要。
解溪云身上并无一丝半缕的阴柔气质,再加之身形高挑,蜂腰猿背肩宽腿长,不似会在男人怀里撒娇打滚的,倒像是冯二那类柔弱男人要投以怀抱的。
近来松州权贵推崇留洋念书,故而这类场合以穿洋服的绅士打扮居多,这般瞧来,倒显得解溪云这一袭梨花白的长袍马褂愈发地出尘脱俗。
又想起俞宿口中荤话,柴几重不由地在心底发笑。
这解溪云神容坦荡,并不似阿谀奉承的软骨头。至于为何将这般人和窑子里的娼.妓联系到一块儿,大概只能怨他生了这样一张脸——美到极致的男人,便是瞧见的第一眼就会无端揣测这人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可柴几重认识不少搞同性.爱的男人,很清楚那类人痴迷于什么样的男人,左右不过又娇又媚,翻版的婊.子。
解溪云那张脸绝对足以令他们垂涎欲滴,他那过高的身量却恐怕很难讨他们喜欢。但柴几重很确信,解溪云必然是个女人缘不错的桃花池。
连柴几重都不得不承认,解溪云这张脸实在无可挑剔,可不知为何,柴几重能隐约感觉到其中微妙的不平衡感。正思忖,又闻解溪云开口。
“柴二少,可否借一步说话?”
柴几重冲冯清和林少裕稍点头,随即带着人往一扇半敞的大窗去。还没站稳,身后就亮起一道清朗男声。
“怎么这样冷漠,你不会忘了我吧?”
他困惑回首,见解溪云已然笑弯了眼。
忘了?
见都没见过,何来忘了一说?
若是冯二那类无关紧要的人物,立时就得挨柴几重一顿冷嘲热讽,奈何眼前人是柴绍宗千叮万嘱,要他好生“伺候”的贵客。
柴几重瞥一眼他手中酒杯,很大方地给了他一个台阶:“您恐怕有些醉了。”
在那一瞬,柴几重清晰见解溪云的神情骤然变得僵硬,脸色渐渐青了。
解溪云缩回本要拍向他肩头的手,犹豫道:“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柴几重帮他扶稳轻微发晃的酒杯,俯首,贴近解溪云耳边,很轻地笑——
“解老板,今夜你是第五个这样对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