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叻沙之后,陈默和林晓薇似乎被一种无形的线牵引着,在这座城市里“偶遇”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在小印度色彩斑斓、香料气息浓郁的街道上,陈默笨拙地挑选着便宜的日用品,她会突然出现在某个摊位的角落,笑着纠正他某个单词的发音。有时是在东海岸公园漫长的步道上,陈默下班后习惯独自过来坐在海堤上,看着漆黑的海面和对岸柔佛海峡星星点点的灯火发呆,她会骑着辆旧脚踏车经过,裙角飞扬,然后在他身边停下,分享一袋从学校附近买来的、裹着厚厚椰丝的娘惹糕。
一个微风习习的夜晚,晓薇执意要教陈默骑她那辆老旧的脚踏车。陈默笨拙地跨上去,车身摇摇晃晃。晓薇在后面扶着车座,笑着鼓励:“唔使惊!踩落去!”陈默用力一蹬,车子猛地向前冲去,晓薇惊呼一声松了手。车子歪歪扭扭朝着海堤边缘冲去!陈默心提到嗓子眼,手忙脚乱地捏刹车,终于在离海水几米远的地方险险停住,惊出一身冷汗。晓薇跑过来,拍着胸口,然后两人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中,晓薇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惊魂未定的陈默的手腕:“行啦,行路安全D!”她的手心微凉而柔软。陈默的心跳如擂鼓,那只手腕被她拉着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久久发烫。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
从那以后,他们经常在夜晚无人的海滩散步。晓薇会用潮汕话轻声念诵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软糯的方言配上诗句,有种奇异的温柔。陈默则用浓重的山东口音念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那抑扬顿挫的“葱明儿起,揍一个杏糊滴银”,把晓薇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陈默挠着头,也跟着傻笑,心里却像被蜜糖浸透。
陈默一直记得晓薇帆布包上那枚精致的银丝通花。他用工地废弃的细铜丝,偷偷在深夜练习扭绕。手指被坚硬的铜丝磨破了好几次。终于,他用笨拙却饱含心意的手法,扭出了一枚波浪形状的粗糙“戒指”。在一个满是星光的夜晚,他红着脸,像献宝一样递给晓薇:“送…送给你。”晓薇惊讶地看着这枚带着体温的、质朴甚至有些歪扭的铜戒,眼睛亮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戴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好。她轻轻摩挲着它,然后从自己包上解下那枚银丝通花,郑重地放在陈默粗糙的手心:“这个给你。它是我阿嬷给的,保平安。”铜戒的粗糙与银花的精致,在他们掌心交换,像两颗漂泊的心第一次郑重地交换了信物。
晓薇在新加坡一所理工学院念书,主修设计。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既有潮汕女子骨子里的温婉细腻,又带着现代都市女孩的开朗独立。她会热情地带陈默去探索这座城市鲜为人知的角落——去加东区寻找最地道的叻唦(Laksa),去如切路(Joo Chiat Road)看色彩斑斓的土生华人(Peranakan)老屋,去荷兰村(Holland Village)的二手书店淘便宜的英文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