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回忆了至少半小时才想起来这个时间地点自己将要遇到什么。
海水倒灌。
哪怕是现代工业社会,也逃不过大自然的威力。
老规矩,先把最重要的物品打包,然后看着用床单打第二个大包裹。
她家海拔等于海平面,也就是说一楼的人可能溺亡,二楼不一定,三楼小阁楼才比较安全。还好不是海啸,而是风暴叠加天文大潮,不然三楼也得死。
她和父母妹妹的房间都在二楼,外祖父母在一楼。苏茜穿好全套衣服,先开门下楼。
现在是冬末的半夜,虽然不至于如上辈子体验过的西伯利亚以及很久很久之前的北极圈出生地,但与温暖不搭边。在这个纬度下,如果没有暖气暖炉,是真的会活活冻死。
外面似乎没有动静。她打包厨房的食物之类跑了两趟拿上阁楼,还拎了个户外炉和煤。
不安的感觉开始出现。
她去敲老人的房门,然后二话不说开门开灯,“威廉,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你要不要起来看看,外面的风大得不正常。我记得你的望远镜放在阁楼,我们是不是去看看?”
威廉-贝克还没真的老掉牙,只是年轻时干活太多、上了年纪膝盖腰身没那么利索。
“亲爱的,做噩梦了?”赛斯吉娅睡眠更浅些,早就披衣起床。她对小孙女在家居然穿了两条长裤和厚外套感到奇怪。
“哦,是的,赛斯吉娅,你多穿点衣服,对,把你的貂皮大衣穿上,”苏茜直接上手翻箱倒柜。这件衣服是姥姥最值钱、最宝爱的衣服,虽然已经老旧。首饰盒放得好好的,不怕水,无所谓。
“好像是挺冷的,难得暖气出了问题,让你冷得做噩梦?”老威廉嘀咕着穿好了衣服,还不得不套上厚外套。阁楼里并不暖和——他家大孙女今晚怎么回事,中邪了?
等他们踏出房门,苏茜还特意张望了下窗口。什么都看不见。
“不对!”她眯起眼,盯着不怎么亮堂的路灯下方。“下大雨了吗?”
“没听见啊。”威廉又没耳聋,听力不好的是赛斯吉娅。
“我们上楼去看看!”苏茜拉着外祖父母一边上楼梯一边大声说话,路过二楼时还“顺手”敲父母和妹妹的房门,“嘿!外面不对快出来看看。”接着似乎多此一举地跑进自己卧室将打包的床单被子一起提起来。
“苏,宝贝,出什么事了?哦,暖气坏了吗?”只穿着睡裙的一家之主,女主人乔安娜-贝克一开门就被冷到。
“我觉得大地坏了。”苏茜路过二楼窗户又看了眼,确定了,是水。海水。
“什么?”
“洪水。”苏茜将对面睡眼惺忪的索菲拽起来,胡乱套了外出服还让她裹着毯子上楼。“快,去阁楼!快点,披着毯子!”
她扛包裹的身影像个神经病。但九岁的索菲对神经病和精神病的区别不是很清楚,所以她稀里糊涂地跟着姐姐上楼。
乔安娜和伴侣约翰内斯都穿了大衣,出房门,一个去楼下看看,一个跟上楼。
阁楼其实地方不小,也不是灰尘满地的样子,就是没啥家具,只除了苏茜一开始扔上来的一条备用床单。现在已经不需要用望远镜观察了。
“一楼进水了!”约翰内斯还特意去了卧室,拿了两个包和一件也是家里唯一一件“昂贵”的户外羽绒服——谁出海谁穿。
“去把你常用的东西拿上来。”苏茜拍拍索菲的小脑袋,后者立刻跑下楼。
“赛斯吉娅,这里有毯子,盖在腿上。哦,还有个小炉子可以烧水,我们吃点东西吧。”苏茜跑回房间找出来长筒雨靴,穿上去厨房扫荡。上来时背了两个包还抱了一堆东西。至于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没人关心,大家都以为她是到处找出来的。
“水上升得很快,约翰内斯,刚才水淹没脚背吗?”
“不,地上就是一层水,从门里渗进来。”约翰内斯打过游击战争,比乔安娜小两岁,不是姐妹俩的生父,在附近一家农场做事。他看到了苏茜雨靴上的水痕,“现在涨起来了?”
“是的,到我小腿。我看到窗缝在进水。”
“窗户!……会有人淹死的!”参加过第一次大战的威廉终于找出来了望远镜。“啊,海水倒灌,是海水!”
赛斯吉娅张了张嘴,失去话语能力。想下窗子的高度就知道,不少人的床铺都没窗户高。半夜倒灌的海水,这要眼死多少人啊?!
乔安娜在最初的茫然慌乱之后跑下来打包了一堆东西,还学着苏茜拿了床单被子毯子,还换上了长裤雨靴。“家里没有船,如果水淹到阁楼——”
苏茜指了指墙角一堆明显老旧的木板,“那里有木头,妈妈,虽然我觉得不一定会涨到阁楼。”
事实上她家的房子本来就高于海平面一点点,又距离海岸有一段距离,所以水迅速漫到一楼窗户上方一点就停了。
“要死多少人啊……”经历过德占时期的赛斯吉娅嘀咕着。冰冷的海水半小时就从地板升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一楼的人如果没有及时逃脱就会被活活溺死在卧室里!低洼地方二楼甚至阁楼也会被淹没!
“幸好我们的房子是‘新式’的钢筋水泥。”苏茜心里补充了一句,幸好没有海啸,那玩意有船也活不了,更不要说水之后的大火、坍塌之类,到时她只能救自己一个人就郁闷了。
“水里很冷吧?”外面风大雨大还降温,连索菲都觉得可能即使没有被海水淹死,也可能泡在水里被冻死……“有人来求助我们要帮忙吗?”
“当然要,亲爱的,力所能及的就帮一把。”赛斯吉娅有原则的好心肠帮助她们一家在战争中活下来,唯一的悲剧就是苏茜她俩的生父在被抓去干活时死于肺炎。
“能帮就帮,但如果对方可能在脱困后反咬你一口,比如收留后打劫我们家,就给他一颗子.弹。”苏茜拍拍小妹肩膀。“没有木仓就给对方一记棍子打昏,然后报警,别犹豫。”
“……”赛斯吉娅决定对这种有违教义的教唆言语视若罔闻,她还没从差点溺死中回过神。
乔安娜等了一个小时,看到二楼没有进水,带着小女儿去试了下二楼卫生间抽水马桶是否还能正常工作。
可以的,就是下水道排的水很难说排到哪里去了。总比他们在阁楼里解决好,是吧。
苏茜早就光速回岛方便过。在全家一致称赞她将厨房里的东西甚至烤面包机都搬上来之后,用小煤炉煎了鸡蛋和面包片当过早的早餐。
“我去拿收音机。”乔安娜恢复了冷静,打算听听消息。
“一楼的我拿上来了。”苏茜指了个方向,“妈妈,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知道。所以我都没打电话。”电话估计也打不通。
收音机打开,啥也没有。本省电台所在地不知道有没有被淹,播报员和其他员工搞不好上不了班。
水没有继续升,却也并未退下去多少。但走在楼梯上可以看到比水位最高时退了一阶楼梯。
大家轮流回房间补眠。两位老人住主卧,换洗衣服也用女儿和女儿伴侣的。苏茜主动住阁楼,将有些空的房间和没有床单的单人床让给约翰内斯,乔安娜则和小女儿挤在一起。
约翰内斯是个很勤快的农夫,周日下午也会去干活,天亮前他打了一圈电话,工作的农场和他家都没人接,心里凉透了。
“约翰内斯,很多人应该逃出来了但是没有电话,没有确切的消息前都不算数……肯定会重建的,我看光是堤岸修建和土地重整就是好几年的大工程,所以不用担心工作问题。”
“……我只是担心水长时间不退。”约翰内斯算是经历过战争,很快就控制住情绪,何况他父母已经过世,兄长一家死于空袭,家里现在只有妹妹妹夫和小外甥……他欣慰地拍了几下继女还算结实的肩,“这次多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