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茜还去买了三码,不,大概十尺摸上去质量不错的棉布。然后背了一堆东西消失在山道上。
* * *
“清苏道友,近来可好。”
“福清道友,托福,身康体健。”
半年十张驱邪符,分得十两香火钱。这交易只有观主和他的大弟子福清知道,所以福清对苏茜的态度非常好——这种符是需要本事的,观里只送重量级香客,一两一张完全是白菜价。
苏茜在村里买食材,一般以蔬菜、鸡蛋、菜油为主,隔一段时间买一只鸡或是一块瘦肉,平时只有一身灰道袍和布鞋,镇日要么里面锁着门,要么外面锁着门。
村中妇人们算来算去,算上棉袍里絮的棉花,她一年也就是花个三两的样子。所以应该是从道观里有分到钱,或者俗世家人给了笔钱,但不多。
苏茜花钱的地方当然不会告诉别人。观里挣的那点也就够买调味油茶纸墨的,药材棉花之类根本不够。
经过五年的调理锻炼,自己的身高始终没能超过一米六,但比之前的一米四强太多,体质和武力值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壁炉里烧着煤,竹炭炉上烤着坚果柑橘、热着绿茶,暖意和食物的气息驱走了岛上冬日的湿冷,只这湿冷比外面现实里的温度略高些。由于很多装备无法解释来源,加上海产需要时间精力,所以苏茜大部分时间包括睡觉都在自己岛上,尤其是屋子自带的旱厕更是从来不用,门外的村人们唯二可以看到生活气息的就是屋外的小炉子和院里的晾衣架,不请自入的要么运气好看到的是空屋子,要么从此消失无踪。
苏茜在找毛笔字的手感,然后苦练。每一辈子,她都会根据现实打印或抄写大量需要加强记忆的东西,比如草药方。现在还多了道家典籍。上一世收藏的书大部分还能翻,但翻阅摘抄后就差不多成垃圾了。所以她依旧一点闲暇也没有地将时间排满。
有一部分药方她会“分享”给道观里的道士们,都是湿寒、感冒之类常见的,外敷内服都有,简单有效更类似偏方的法子。他们不是丹鼎派,但不妨碍给信众们些“善意提示”。
道观里其实也有药方,但偏向养生和烹饪,比如特色泡菜。苏茜这种从不明着要钱,稍微给点碎银或是材料就能打发的“挂靠”很受欢迎。比如一身不怎么合身,却非常正式的细麻道袍和冠鞋——可不是此时常见的居家男装,而是做法事的时候跟在后头的居士们的行头。苏茜虽然不沾做法之类赚钱的活动,但旁观了不少,还拿到各种基于经文的歌词唱本。道观要生存,光靠几张符可吃不饱饭。
奇怪的技能又增加了。
烤炉里的竹炭烧成灰、温度冷下来后,陶罐装的白果萝卜笋鸡汤也能吃了。苏茜觉得这种“古典”烤面包炉是被她玩出花来了。这里的煤其实不怎么好买且并不便宜,需要去百里外的地方买,倒是竹炭就在隔壁山里出产,可以送货上门。因为周围不少产木材的山地在地主而非村民手里,柴薪林不太足,加上如果自己种树还有税的问题,村人做饭生火经常用竹枝树枝。苏茜有时会让人送两筐竹炭上门,也会时不时背着一捆枯枝断杆在上午回到家,大家都认为她是凌晨去道观或者上山捡柴。总之,苏茜不会让人知道她砍了不少长歪了的树木,还跑“很远”的地方用大包过滤过的海盐——因为没有化学试剂,去掉金属杂质的精盐没法做出来,所以苏茜的饮食都偏清淡——交换煤和竹炭。这项交易能实现双赢,所以卖家从不计较一个男装女人一个人推着车子跑来用私盐买燃料。
所有人都认为她用于交换的是私盐,所以交换价格低于官盐不少,得了好处的人自然守口如瓶。
其实苏茜制盐挺费劲的,因为岛上日晒明显不足,所以大多是在室内生火或做饭或烧了砍来的木头蒸发海水和粗盐水后获得的海盐,但核算成本的话肯定比花钱便宜。最后,她的收支勉强达到一个平衡。
这个时候到了新年号。
新的年号苏茜耳熟能详,也知道当今首辅死后被清算的惨状,之后这位目前还年轻的皇帝就开始被文官们架着走上亡国之路,一直到这些文官的后代“哭着”换了发型。
房东老太太过世了,观主也过世了。观主的大弟子,在内部争斗中败下阵,没有当上观主。房东老太太的儿子则是将房子连村里的一点地都卖了。
“清苏道友,近来可好。”
“福清道友,我正要走,你呢?”
“贫道也是来道别的,打算去赣西修行。”
“我打算去隔壁山头。”其实是想去赣北,不过不想与人同路。
两个同道有礼地道别。
不过走的方向并不一样。
福清道人走陆路,苏茜独自走水路。先一路囤积物资,然后走二十多里路到支流河道,夜里放出自己的小船,竹槁一路撑过去。由于不到关卡就弃船上岸,这一路同样半文钱也不出。
“两块糕。”苏茜递去四个铜板,用叶子包裹的两块热气腾腾的糕拿到手,边吃边走。她一身短打、戴了斗笠,没人管她是男是女。
渔网和鱼以及钓竿都要,猪肉鸡肉鸡蛋蔬菜也要,棉麻蓑衣草鞋布鞋靴子木齿鞋乃至棉被棉垫被统统要。晨雾散去,她挑担的背影也消失在石板路上某条小巷拐角处。这个江边小镇是她这十年里买得最爽的,别说调味,连煤块都有而且比青山那边还略便宜,导致她换装换帽买了足足三天才走。
大一些的江最好用多人橹了。可没法,只有一个人,单橹船是唯一选择。当地买的二手小篷船,修理过。由于她现在的身高属于平均水平,所以除了一开始的适应期,接下来的夜间水路还算顺手。
少许的夜盲在这么多年的饮食调理和修炼早就恢复了,只要有一丝亮光,她就能在河上行舟。如果真碰到险滩就上岸走路。
翻船也死不了。就是冬天落水略麻烦。
煤燃烧的时间长、温度高,就是气味略差。好在石屋里空气流通太好——冬天确实嫌冷,洗澡洗头得加一两个炉子——在壁炉边换掉湿透的棉衣裤鞋,再点燃火塘烘干衣服。江水那么急自然是活水,还不至于需要认真清洗棉衣。
喝茶烧炉烧水做饭倒水洗头洗澡,弄完天空隐隐泛着蓝。睡觉!
挺尸到中午,起来继续弄吃的,练武修炼吃饭一条龙。等吃午晚饭、准备明天凌晨的早饭食材,再冥想完,可以继续上路了。这次在点上所有的炉子,灌了姜汤直接穿着单衣抱着木板扑腾进水里,支撑了五六分钟好容易找到地方涉水上岸再回岛上暖暖和和地换衣服。
那处险滩晚上一点都看不出来,上了岸在夜色里也看不清。在土路上走了二里路才重新下水,这里的水面不仅开阔还很平静。
星夜凌晨的城门外聚集了不少人。苏茜没打算进城,而是在准备进城小卖家手里买了不少吃的用的,才在太阳升起前消失在小道拐弯处的歪树后。
夜间行船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但不利于补给,尤其是捕不到鱼。岛上温度不低又雨水过多,种植园里的菜蔫不拉几,因此隔几天就得买些生鲜菜包括肉类蛋类。
“老丈,这船可能卖给我?”苏茜压低嗓子。大清早的,拄杖老头的一条船居然闲置着,目测这船有半年没用了,船篷都破了。
“……”老头浑浊的眼看看苏茜,“即使要五十两?”
“六两的金首饰行不行?”苏茜展示了一只不记得什么时候自制的绞纹金镯,一个按照现在的度量衡接近二两。
老头在昏黄的油灯下一看、一掂就知道是金的,而且可能来路不见得能说出来。“三个。”
苏茜很想打人,不过算一下自己的成本,还是给了三个金镯。然后跳上船摇着橹就走了。船上不但有长橹,还有两把短些的木浆。
苏茜在划出去不久后就靠着岸边回岛,检查了下船确实没问题。两天后的夜间出来,摇着另一条船继续走水路。
叙州,这地方一打起来死无数,人像蚂蚁一样遭屠戮与大批饿死是标配。苏茜活不到那个时候,就眼不见为净了。但眼下,似乎这个朝廷约摸有十几年略为清明的时期,所以不算小的城市看上去还行。苏茜自是没进城,只欣赏了下“古迹”,转而在途径的集镇采买,从食物种子燃料到药品物资,不求品质,只要有就行。
就这样,苏茜在买足了数年用的物资后,缓缓在长江中向东顺流而下。小船再慢、沿途再逗留,夏天过去不久、尚还有几只蚊子的时候,匡庐最终还是到了。
这地方,她还算熟悉。
一个个有些商业的镇子找过去,第二个镇子就找到了间小院。“跟着的师傅争权失败”的女道士度牒还是很好用的,苏茜送了张驱邪符,就顺利租下两间半房、前后四十平米院子的“小屋”,一年一两银加一张符。
苏茜自己也“卖符为生”,一两银一张,因为“太耗费功力”每月仅一张。不过她刚来的第一年才卖掉三张,第二年卖了五张,之后从没超过十张过。
连小偷都不来偷。
这女道士穷得“连肥肉都买不起”,还自己上山捡柴禾,自己做饭洗衣洒扫。
“怎么说呢,这世道……驱邪的符放着多少安个心。”一位妇人这样对亲戚道。“一两银,一个月只有一张,换个安心也罢。”
“也是啊!”这位亲戚转头也去买了张符。
苏茜觉得今年生意很好,年底时算算卖掉十一张,是最高记录了,所以“开开心心”地买了一条厚棉被一条垫被加一身棉衣裤,算上用来做被套衣服的棉布,足足六两!这价格也没话说了。
“今年棉花贵成这样?!”
“听说加税了。”
“我听说是水灾!”
“……”
“……”
三个妇人顿时组成了个大会场。苏茜自己扛着包回家,那些妇人转而对她指指点点。这就是普通人日常了,一边说世道艰难,一边对看上去不及自己的人说三道四,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心理平衡。
仍然是镇子,却是苏茜“长租”的第三处,依山傍溪,好处是打水捡柴方便,坏处是小小的房子在山上,比窝棚没好多少。
苏茜压根无所谓住的和水源问题。她亲眼见到上游人家在溪里头刷马桶,所以也从不买镇上馆子里做的熟食,都是买小集市上的新鲜菜蔬——南方的好处是冬季也有绿叶菜——和鱼及禽肉。不知道是手艺问题还是啥,镇上的公猪大概是不阉的,所以她不吃。另外,距离大湖近,便宜好康的淡水水产是一大特色,加上水路陆路带来的东西南北调料,尤其是鳜鱼之类刺少肉鲜、怎么做都好吃,使得苏茜并不经常去自家海里捕鱼。
山上的夏季并没有凉爽到哪里,蚊子倒是个顶个的厉害。苏茜是道士装扮,有防蚊长裤,隔天大清早去采买倒也不会过分热。不同的集市有不同的特色,连料酒和红茶绿茶岩茶菊花茶都有微小的差异,而有些东西比如药材就得走得远一些,这时苏茜会买不少在镇上采购会引起注意的贵价东西比如丝绵和羊皮毛。东西是越发贵了,一来是战乱渐起,二来是关卡乱收钱越来越严重,现在很多东西只有背后是官身家族开的铺子才有得卖,所以苏茜不得不一见到就囤积,好在生姜辣椒料酒这种东西都是当地产的,茶叶也是附近产的,偶然还会守在当铺外面用稍微高一些的价格收“二手货”比如衣物和砚台——在当铺生气赶人之前就走。
这位在位时间最久的明国皇帝崩了。
之后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苏茜叹着气搜完战利品,将两具尸扔下垃圾海滩。以为她老了就可以随意打劫了吗?
第二天,她还冲出屋子跟劫匪的妻子大打出手,甚至还跑去对方家门口骂得对方为了将来给儿子娶妻不得不搬家——没人相信她干掉了乡里有名的恶棍,大家只认为苏茜说的那家儿子因为父亲抛弃了自己母子而打算自宫搏前程是大新闻。论骂人,苏茜自认第二的话是不会有人能拿第一的,因为她什么恶意都见过、什么敌人都杀过,在对头的家门口则是什么扯淡编什么。
最重要的是除非是大内超级高手,一对一决斗她不带怕的。即使她现在确实不年轻了。
但,现在可以考虑换个地方呆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