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你这边还是另一边?”
“对,这边。嘿,勒内,你长高了不少。”皮埃尔咧嘴笑。
“少说话,你现在有口臭。”
“……”
扶了人进屋,亚奎琳先是愣住,然后尖叫着扑过来!“皮埃尔!”
“妈妈,小心!他的腿上挨了炮弹碎片,刚取出来,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你给他找剃须刀和衣服吧。还有牙刷牙膏毛巾,勒内你找下,在地窖里。哦,你跟我换个房间,省得爬楼梯。”苏茜边说边让勒内帮忙,同时继续将人扶进自己在一楼的房间。
“我那时是为什么跟你换房间来着?”皮埃尔打量着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的房间,完全没有一点女孩子应该有的气息。
“你要在夜里安静地写作,早上要晚起。”苏茜身手利索地让他坐在椅子上。
亚奎琳又风风火火冲进来,手里一堆剃须用品。“勒内,烧水了吗?”
“在烧。”勒内放下一堆衣服。
苏茜给炉子烧火,让房间升温。然后挑出来皮埃尔能穿的,再去准备水盆、毛巾。
等皮埃尔“舒舒服服”地洗漱剃须结束,一看,脸都瘦得脱形了。再擦身,果然身上都是骨头。
苏茜默默地去杀了只还没长成的小公鸡炖土豆,又亲手制作馅料非常实在的奶酪面包。文件袋里有病历和医嘱。苏茜认真辨认了好久,结合腿上伤痕,才弄明白怎么回事。
“三块弹片,你没有残疾真是上帝保佑。”纯属运气的事,确实要感谢神灵。
“啊,不是一块吗?我还保存下来作为纪念品。”
“另两块是擦伤,如果都击中你的腿,可能要截肢。”她锯过,手术本身没问题,但最后那名农家出身的残疾士兵自尽了……
餐桌上静了片刻,亚奎琳决定不去想如果另外两位家人不得不截肢的情形。
“你至少老老实实在家休养三个月。”还提前发了三个月的工资,没有踢出军队的意思。
“……我真不想回去。”
“你们师已经轮调,你这算是补休假。”苏茜将一张纸给他看。各种看不懂的类目计算之后,的出来的结论是九十几天,从上周开始算。“还省了医院的床位。”
“……是啊!医院里躺满缺胳膊少腿毁容的,护士都是外国人。本国护士都不够用,听说救济院和孤儿院都挤满了。”幸好皮埃尔已经吃完饭了,不然他会食不下咽。
亚奎琳晚饭只吃了些非常好吃的面包和两口汤,不然可能会难过地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勒内也只吃肉汤和面包,将肉都给二哥和干活的姐姐,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皮埃尔只吃了苏茜给他切好的鸡腿肉和半块面包就饱了,几个月乱七八糟的饮食让他的肠胃也有问题。
唯一不受影响的是苏茜,她见过的战场和残骸太多,除了勒内的腿能让她出现表情,其他事情压根无法触动。
“……父亲也在堑壕里,还不知道能不能轮调回来。你别跟母亲说。”饭后,皮埃尔在苏茜给他做热敷的时候低声道。
“我知道。”
“亚历山大,他应该没有驻地,到处跑,被炮弹打中的可能性不高。”但死亡的可能性不算低。
“我会瞒着她的。”苏茜按揉少数她知道的穴位,还布置了几个活动肌肉骨头的动作,看着皮埃尔活动的程度,得到的结论是手术很成功——因为弹片不大且位置很“好”——恢复得也很好,不然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光是肌腱断裂就能让他残疾。
“哦——”肌肉的酸痛让皮埃尔表情扭曲。他完全不知道妹妹的手法是哪学来的,但一套近一个小时的复健结束,让他有种腿找回来了的感觉。
“你要每天这样两次。明天我让勒内先帮你热敷,然后我来帮你活动肌肉。”取弹片的手术是成功的,但后续的护理非常糟糕,甚至没人理会,才让他出现大腿受伤部分肿胀粘连,小腿竟然有些萎缩的问题。不同部位要用不同手法,这个她还是比较在行的,起码远超现在没有受过完整培养和丰富临床的普通护士。“即使回军队里,你仍然要对人诉苦,明白吗?腿疼,跑不动,阴雨天酸痛,想到了就在人前跛脚走路。”
“……我真的会成为跛子吗?”
“听我的话就不会。”
“不听话可能真的会跛,是吗?”
“对。”
皮埃尔不说话了。原来他回家这么容易,是因为很可能出现残疾!“那三个月多的工资,其实是抚恤金?”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你没有退役手续,不去销假报到视同逃兵。”苏茜看着她二哥的眼睛,“我的意思是,得继续挣工资。物价在涨,钱越来越不值钱,在找到谋生挣钱路子之前,干嘛放弃这份工资。”
他熬过了最艰难的堑壕战,今天看起来也没有不受控制的暴力倾向。所以苏茜拿来小火煮了半小时、味道非常“有特色”的微温助眠草药水来给他灌下去。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啊?”皮埃尔龇牙咧嘴。
“魔药。你会慢慢好起来的。”苏茜拍拍他,将他塞进毯子里,看下窗户和炉子,熄灯关门让他睡觉。
第二天大清早,吃了昨天剩下的面包和肉,苏茜到地里干活、再去牧场买肉和乳制品,亚奎琳和勒内则是洗衣服和准备中午晚上的面包。
皮埃尔本来想劝大家不用将肉都省给自己一个人吃,现在看妹妹平均分配牛肉蔬菜披萨饼,就咽下了劝说。
看似大家都吃肉,其实肉食并不多。苏茜也没想过用肉将二哥喂胖,而是用牛奶咖啡、奶酪牛奶面包、橄榄油煎蛋,以及各式蔬菜水果料理让他多吃蛋白质和维生素。加上还算过得去的睡眠和护理,在阿历克谢“休假”回家时,他已经能不用拐杖慢慢走路、能够自己烧水倒水沐浴洗头了。
“爸爸!”勒内扔下种子袋,尖声叫着冲向一个胡子怪。
苏茜正在翻第二遍地。她得趁天气、土壤尚可的时候播种。“爸爸?”
“嘿,苏珊妮真能干!”拉着已经大得不适合抱在手里的小儿子,阿历克谢冲唯一的女儿摆手,吞下白皙纤细的女儿成为一个红脖子农夫的感慨。
“快进屋,妈妈和皮埃尔都在。勒内!告诉妈妈多准备晚饭,然后回来继续,今天要干完的。”
“好的!”勒内很清楚种地的重要性。看,哥哥回来家里一点不担心吃的东西,因为他们刚把去年的面粉都吃完,今年的刚拆开袋子。
晚上有奶酪玉米蔬菜浓汤。奶油太贵还不好存放,便宜些的奶酪和黄油用得比较大方。至于什么法餐是做梦,能有荤有素已经很奢侈了!
那边的阿历克谢已经简单交代了下休假原因和时间,顺便“上缴”工资。他研究了半天皮埃尔的伤势,最后结论是不会残疾。
苏茜对他的“推理”过程嗤之以鼻的同时,觉得如果军官们都这个样子,能打胜仗的话纯属是对手送人头。阿历克谢同样没有多说自己也在堑壕里,只说最“惊险”的一次是炸.弹落在附近没爆开,算是撞大运。
比例再低,没爆的弹数量也是很可观的。导致那一带后来都成了禁区。但感觉父亲守的那一段比二哥的稍微好些,兴许是不需要直接面对不远处自己同袍的腐尸和尸液。苏茜没有把脉的本事,也只是煮了助眠草药给父子俩喝。
现在勒内已经可以边看着炉子边跟苏茜英语对话或心算算术题了。
阿历克谢带回来好几个月的工资,厚厚一叠纸币。谁都知道现在面包涨价了,其他东西都涨了。就工资没涨。
父子穿着家人自己做的“新”衣服,披着苏茜前年买的大衣在地里溜达,顺便瞎指挥一把。被苏茜联合了亚奎琳骂他们一顿后直接赶走。
隔壁农场的女主人羡慕至极地看着他们一家五口人——她家两个儿子,一个已经阵亡、少许财产都被同袍们拿光了,而另一个还在军中。要不是皮埃尔拄了根拐杖、阿历克谢头发有些灰白,那位女士搞不好会暗中祈祷德马丹家的男人起码应该死一个。